上帝存在之不必然-讀卡謬《異鄉人》兼論捌點鐘劇團〈貪死信徒〉

卡謬的《異鄉人》都恰巧在我身體出現小警訊時出現。第一次讀是高三那年,第二次則是先前發現腎結石的時候。

這本小書實在有很多東西可以談,但這次的重點我想放在「上帝」的概念上。當然在這之前,我對於麥田在書背上稱敘事者莫梭為「一個居高臨下的鳥瞰者」其實是有點意見的,這裡就當作岔題的先說一點。

「鳥瞰者」這個詞拉開了與群眾的敘事高度,而我在兩方面是不同意這樣形容他的。首先,在書中的敘述裡,我們的確可以看出莫梭是個「冷靜自持,無動於衷」的人,但我並不認為他這樣做的同時是有批判性或有意為之的。在我看來,那只是單純的「無所謂」,而那也是尋常生活中我們常有的反應。如果循著這個脈絡往下,我們就會對「現代荒謬英雄」這樣的稱呼感到疑惑。一方面因為那樣無所謂的心態並不特屬於莫梭。儘管全書中許多人都對他那樣的態度表示反感(老闆說他「缺乏雄心壯志」,瑪莉則稱他為「怪人」),但他仍然不願為了他人而妥協。

另一個理由則是有點本質性的質疑。存在主義揭示了世間一切慣性或秩序的荒謬,如果以英雄的姿態來揭示,或許很難讓一般人認知到這些荒謬性其實就在自己的生活周邊吧。對我來說,莫梭的所作所為都是「我行我素」的,而那其實是很本能性的反應。在海邊時,他為了躲太陽又走回那個阿拉伯人身邊。明知會造成誤會,卻還是這麼做了。就因為這些都是尋常事,所以揭露其中的荒謬性,更可以凸顯人們是如何因循著這些不合理的規矩。

回來談上帝的問題。

宗教的議題在全書一開始就有出現。莫梭談到母親生前從未對宗教產生興趣,但在死前卻表明希望以宗教儀式下葬。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轉變?敘事者本人也不清楚,或許我們可以在後續的挖掘中找出點線索。

第二次出現上帝,則要跳到莫梭在殺死阿拉伯人之後,和預審法官的對話。對方說道,「在上帝的協助之下」,他很願意為莫梭做點什麼,而接下來就是一連串有關信仰的辯論。

他又快又激動地告訴我他相信上帝,且堅信沒有任何人是十惡不赦到上帝無法原諒的,前提是人必須心存悔意,像孩子一樣,敞開白紙般的靈魂,準備好全然接受信仰。他整個上身往前傾過半個辦公桌,在我頭上揮舞著他的十字架。

-p.83

他憤慨地坐回椅子上,對我說這是不可能的,每個人都相信上帝的存在,即使是那些背棄祂的人。這是他的信念,如果有天他對此產生了疑慮,那他的人生將失去意義。「您想要讓我的人生失去意義嗎?」他叫道。在我看來這與我無關,我也照實告訴他。話才說完,他已經把耶穌推到我眼前,有些失去理智地對我喊道:「我是基督徒,我請求祂原諒你所犯的過錯。你怎能不信祂曾為你受難?

-p.83-84

他面帶憂傷,專注地凝視我,然後喃喃道:「我從來沒見過像您這樣頑固的靈魂。來到我面前的嫌犯,沒有一個不在這個耶穌受難像前掉淚的。

-p.84

在上述三段引文中,我們可以看見這位預審法官屢屢想要「所有人」這樣的群性來框限莫梭「這個人」。文藝復興以來強調的個己性,就被這樣武斷的瓦解了,更何況這樣主觀篩選過的普世價值,憑什麼在未經我們的同意下,就被強迫灌檔成信仰?

在這些荒謬的宗教陳述中,我們也看見莫梭試圖用瑣碎的小事,如抱怨辦公室很熱,或是有大蒼蠅在飛行,來對抗這樣的莊嚴敘事。這或許可以理解為一種存在主義式的反抗吧。這樣的現象,也出現在海灘殺人一段,但我不太確定兩者的情境是否相同。敘事者屢屢抱怨自己「意識模糊」、處於「半昏迷狀態」,或「腦袋發脹」。這些看起來是莫梭犯下殺人罪的最大原因,但是到底為什麼呢?是因為海邊太強的陽光嗎?那陽光又代表什麼呢?指的是不是高高在上的上帝?這樣的聯想還是先停在這裡好了。

接下來檢察官與律師的法庭之辯更是荒謬至極。兩人的辯論都環繞著莫梭的靈魂,而不是確切的案情發展。這段討論讀來令人瞠目結舌,但其實在現代社會裡也再尋常不過。面對許多殺人兇手,這個社會不也都未審先判嗎?愛玩俠盜列車手或槍戰等遊戲的人就可以被推斷出反社會人格,這樣的邏輯看起來多麼合理,但案情的發展到底如何,有人真的在乎過嗎?

或許我在這裡不應該唱這樣的道德高調,因為這樣直覺性的連結,其實就是一般人的直覺反應,彷彿殺人兇手也具有某種固定的人格,會長某個樣子,會做某些事,會有某些怪癖。這樣的污名化或許是人們用來抵抗危險的方式吧,這樣替他們貼上標籤,也的確讓自己好過許多。作為旁觀者的我們,可以冷靜自持的批評他們太過狹隘或太不理性,但當事情真的發生在我們身邊,我們又能有這樣的高道德標準去批判自己嗎?所以這樣話說回來,滿嘴胡言亂語的檢察官也是人,也會有這樣情不自禁的時候吧。不過唯一的敗筆在於,在他工作的場合,他不應該展現出這樣的一面。

如果上面的論述成立,我們同時也會發現,讀來面目可憎的檢察官,其實和莫梭一樣,是個被社會期待壓迫的人吧。我們期待檢察官在法庭的攻防中保持全然的客觀,但那本身就是違反人性的啊。

然後最後一次我們碰到上帝,已經是莫梭的判決出爐之後。監獄牧師在屢次被他拒之於門外後,終於闖了進來。這裡就不逐一引述他們的對話,但姑且把幾個重要的問題列出來:

  1. 為什麼不/要信仰上帝?
  2. 是否相信有來生?又,來生是什麼樣子的?
  3. 為什麼人要背負原罪?為什麼上帝的審判比俗世的審判更崇高?

其實這些問題都是對於基督宗教根本性的質疑。

為什麼要信仰上帝?因為信仰上帝者得永生(新教的因信稱義)、因為亞當夏娃的原罪,但上帝又派遣祂唯一的兒子替我們贖罪。上帝的審判比俗世的更崇高,是因為後者只關乎此生,而前者則關乎永生。就因為生命並不侷限在短促的此生,所以永生的觀念已經鑲嵌在其中了。(註:這些理解可能有誤,敬請不吝指正)

而整段對話中,最讓我好奇的是莫梭被牧師問到他對來生的想像:「能讓我記起這一世的,那就是我想像的來世!」我想莫梭並不是覺得此生有多麼珍貴,多麼一去不復返;相反的,這應該只是不屑「新」的人生這樣的態度。這讓我想到柏拉圖在談到教育時,說到因為靈魂不滅,所以前世的知識會被帶到來生。但那些記憶處於沉睡狀態,所以需要靠來生的刺激來活化。或許想記起這一世的原因,也可以擴大解釋成引用異教經典來對抗基督宗教?

談話的最後,莫梭對牧師實在忍無可忍,說了一大串對於自己人生的看法。總地說來,他想表示的是,他很清楚自己正以某個他很確定的方式過著他自己的人生,而世間很多人,甚至連監獄牧師自己,可能都不能如此確信。就因為他選擇了這樣的方式,他也願意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

他人之死,母親之愛,他的上帝,他人所選擇的生活,他人所選擇的命運,與我何干

對莫梭,以及存在主義的根本信條而言,這就是「真實的活著」(live authentically)。沒有一種教條可以適用所有人。就因為每個個體都是獨一無二的,所以他們應該經過自己的判斷,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並對其負全責。要注意的是,即使有些人最後選擇照著社會的期待過活,或是成為在《異鄉人》中似乎被大力批判的宗教人士,只要那個主體是經過審慎思考的,存在主義者都肯認那樣的選擇。

就因為我們不曉得上帝到底存不存在(看看哲學家為了這個問題辯論了多少個世紀),而缺乏那樣的先驗存在其實對於人類來說是不安的。因為人們不再有最高存在可以決定善惡的準則,也不能判斷哪樣的人生是最適合自己的,所以他們必須自己決定。

談到這裡,或許可以岔題去聊聊暑假期間在藝穗節看的〈貪死信徒〉。捌點鐘是一群系上學弟妹們組成的劇團,劇情的部分可以參考以下連結,同時也可以看到一些劇評。

這裡並不想討論這部戲的好壞(雖然個人給了五顆星XD),而是想繼續討論劇中有關自由意志與上帝的關係。組織這場貪死者聚會的 -0 曾說:「用自己選擇的方式,死在預定的日子,這代表人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走過上面一長串對於人類命運的討論,會發現這個命題實在相當薄弱。這個角色似乎對於能掌握自己的命運有種癡迷的狂熱,進而導致他在戲中強烈的控制慾。他的走火入魔儼然成為另一個上帝,彷彿信徒們若沒有在那個日期死去,支撐他的信條就全部瓦解了。由此可見,存在主義這樣的思考或許是相當私密的思潮,我們可以有些哲學家鼓吹這樣的生活反省,但如果強硬地要大家都這樣奉行,就本末倒置了。或許也可以說,「上帝可能缺席」這一事實終究是讓人們都焦慮不已的吧。

劇終時, 99 說的是「我要一直活著,活到你們死了一次又一次,我還是會活著。」其實這個結局在劇中時大概就看得出端倪,不過我想如果還有下一個貪死聚會,人類自由意志的命題應該就不會是個很重要的問題了吧。

Like what you read? Give Jacky Avocado Tao a round of applause.

From a quick cheer to a standing ovation, clap to show how much you enjoyed this st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