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從棒球到國球:對「國球」一詞的解殖民閱讀(上)

前言:

前陣子和女友聊到,希望自己之後寫出來的論文可以不要只是被送進圖書館(pre-研究生的浪漫想像),而我自己的想法是在題材上跟自己關切的議題相關,並且盡量貼合這個社會的脈絡。她的建議是,不妨把這些東西寫在網誌上吧,用淺顯易懂的方式把論文想說的重點,或是日後在寫更長架構時的資料蒐集與隨感等等,都放在這裡作為一種交流。如果幸運,未嘗不會成為另一種履歷。於是,有了「學術」這個分類的出現。

這次放的文字是英文系大二必修「文化研究概論」的期中報告,因為篇幅較長會拆成兩次,而主題則跟解殖民、後殖民、意識形態、認同及棒球、國球等字相關。這是第一次打破一個月一篇的慣例,上個月底實在太崩潰了,這個月會補齊的。

說明一下形式:原則上我希望這裡的文字可以盡量淺白,除了特別要釐清的概念之外,註腳的數量也越少越好。基於學術倫理,引注的出處仍會放入,但為避免長篇累牘,不會採用正式的引用格式。如果有不妥,或是其他更好的方法也歡迎給我建議!


正文:

一、 研究動機

我是一個美國職棒(MLB)迷,對於台灣的中華職棒不屑一顧。弔詭的是,每當世界棒球經典賽(WBC)或奧運賽事時,我又和全台灣的球迷一樣,用盡各種可行的資源來關心中華隊的戰況,與大家同喜同悲。

在今年的經典賽落幕後,我嘗試分析自己這樣矛盾心態,從而發現自己似乎陷入棒球作為台灣棒球的「國球情節」,而這種情節唯有在與他國交戰時才會凸顯出來。也就是說,中華職棒和中華隊在這點上並不互相矛盾,而是後者參雜了國族情愫,讓棒球某種程度上上升到了國球的層次,而不單單只是一種運動項目而已。

但棒球對台灣而言又是一項外來的運動,若將棒球視為國球,我們是否是在重新殖民台灣呢?更甚而,這裡所謂的「台灣」,指的到底是原住民、本省人或是外省人的台灣?[1]一個「國球」的名稱背後,牽涉到的是可能彼此對立的意識形態與認同,而在這樣一個眾聲喧嘩的時代,我們要如何建立一個能挽合三者的國球論述?本文並不嘗試去挑戰棒球作為國球的前提,而是嘗試擴充它的意涵,這是本文著力處理的問題。

註解:

[0] 這個註腳是送給題目的。之所以用「解殖民」,主要是那時候去台大聽了 Walter Mignolo 的演講,所以想挪用他的概念來分析,不過不知道有沒有在後文裡運用得當就是了,大家也可以幫我檢查看看。Mignolo 認為「殖民主義」並不是一個特定的歷史時期,而是一種機器,或者一種爭奪掌控權的機制,所以他使用 the colonial matrix of power 來取代傳統的 colonialism。因此,這裡所使用的不是「後殖民」(post-colonialism)而是「解殖民」,代表了本文意欲探究的,是在脫離一切殖民思想或操弄後,棒球作為台灣國球的可能性,而非單純的在「殖民主義之後」來思考。

[1] 在此區分省籍或身分的用意並不在於引起族群對立,而是借用吳叡人提出的:「台灣歷史之『連續殖民』與『多重殖民』特徵,意味著吾人難以用單一觀點來界定台灣之『後殖民』:不同族群在重層殖民歷史結構中的位置深刻影響了該族群對『殖民』、『反殖民』、『去殖民』與『後殖民』意義的理解。」吳叡人:《受困的思想:台灣重返世界》(13)。因此,本文藉由劃分出三個族群各自在殖民歷史中的位置,進而嘗試建立一個屬於廣義的,屬於台灣的國球論述。


二、 研究方法

首先,本文將先探討原住民、本省人及外省人論述中棒球的起源,以對其背後的意識形態有概略的掌握。接下來將利用借用林伯修、林國棟在〈媒體再現與台灣國球的系譜〉[1]一文中對於「國球」一詞在報章雜誌的考述,查考「國球」一詞盛行之後,如何和三個族群間既有的意識形態與政治彼此糾葛和融合。而在這個基礎之上,最後運用吳叡人〈台灣後殖民論綱〉一文提及「在台灣主體的前提下尋找這三種歷史意識之間論述結盟的可能」[2]嘗試提取一個共同的,屬於跨族群且廣義的,屬於台灣的國球論述。

註解:

[1] 《體育學報》,45:2(2012.09),頁227–45。

[2] 吳叡人:《受困的思想:台灣重返世界》,頁16。


三、 從棒球到國球:棒球在台灣的起源與政治化

不同的族群之間,對於棒球起源的論述真的不同嗎?這點從《國球誕生前記:日治時期台灣棒球史》[1]及《東昇的旭日:中華棒球發展史》[2]中的敘述差別中就顯而易見。[3]

也許因為成書性質本著重日治時期棒球史的考述,所以《國球誕生前記》中對於晚清時期詹天佑、梁敦彥等赴美留學生將棒球文化帶回中國的描述隻字未提。這樣造成的錯覺是,台灣棒球是直接源自於日本野球的,而忽略隨國民政府來台的這批「外省人」,可能本身已受到美式棒球文化的薰陶。[4]

至於《東昇的旭日》一書中,則開宗明義地有這樣的描述:「棒球,是日本人教中國人打的嗎?不是的。早在 1873 年棒球從美國傳入日本之時,詹天佑、梁敦彥等人就已經在美國打棒球了」、「1945 年台灣光復後,屬於中國棒運發展的舞台轉移到台灣,才使棒球與中國人緊密的結合在一起」[5]。上述兩種差異甚大的論述凸顯了兩種意識型態之間對於史實的選擇性詮釋,而站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不論原住民、本省或外省人,都已經是台灣人的一部分,因此唯有吸納這些不同來源的台灣人的歷史包袱或承傳,才得以建立一個「非本質的,開放的台灣主體」[6]

至於國球一詞是如何發展出來的呢?在戒嚴時期,1969 年的台中金龍少棒隊奪得世界少棒聯盟冠軍,國內的報章雜誌上爭相報導,而其中充斥著的,都是「中國人的國族想像」。[7]根據記載,這群國手載譽歸國後,到了金門接受軍民歡迎,同時金門的喊話器也對中國方喊話:「大陸同胞們,中華少年棒球隊贏得世界冠軍,這是我國運動史上最大的事,也是優良教育制度下的成果,讓我們全部的中國人來同享這份光榮吧。」[8]而林伯修指出,真正指涉「台灣人意識」,同時也是「國球」一詞開始真正盛行,要到 1999年時陳水扁以總統候選人的身分說出「棒球是我國的『國球』」,並在 2001 年的亞錦賽、亞洲盃青棒賽等賽事後,才建立起「棒球=台灣國球」,以及「國球」的概念。[9]

由上述考證可知,「國球」一詞的背後確實有政治力與意識形態的運作。但這個現有的國球論述真如林伯修所說,是符合台灣人意識的嗎?它是否同時滿足島嶼上三個主要族群,或者又是某種不完全的意識形態展現?在接下來的段落中,筆者將深入探討三個族群各自的棒球論述,以梳理被化整為零的國球論述中,是否有被刪去或被抹滅的殊性,除藉此還原該論述應有的複雜性外,也嘗試在文末提出一個更妥切的版本。

註解:

[1] 謝仕淵:《國球誕生前記:日治時期台灣棒球史》(2012)。

[2] 高正源:《東昇的旭日:中華棒球發展史》(1994)。此書的性質為報導文學,並不具有較強的意識形態,不過由於它的副標「中華」,及其將棒球傳入的時間追溯至晚清,因此被列為外省人的參考文獻,在此說明。

[3] 從接收棒球文化的立場來看,原住民和本省人其實都是受到日本殖民文化的影響,因此方便起見,只列舉本省人及外省人的差異。但不可否認的是,在台灣史上,原住民族與明清時期移居台灣的「本省人」之間也存在著類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而此處的化約無意抹滅此一事實。

[4] 美式棒球、日本野球,及台灣棒球在風格上差別何在?有關美式,Steven A. Reiss 在 Touching Base 一書中談道 ”The baseball creed stood for fair play, gentlemanly virtue, self-reliance, middle-class decorum, community pride, and rural traditions” (213). 其中的紳士風度與中產階級的格調,最被視為美國棒球文化的代表價值,這點也可以從美日兩國的職棒觀戰文化看出。另外林伯修則補充,美國人過去視棒球為 national pastime,因此其娛樂性是被強調的。至於日本,謝仕淵指出:「日本棒球具有很強的精神主義,勝利至上的原則被強調……具有武士道價值的基本特徵。」(同註1,頁108)台灣棒球的特色又是什麼?筆者認為,受到歷史環境的影響,台灣的棒球文化其實融合了美日兩者:既有日本式的勝利至上精神(場邊的加油文化與美式的優閒氣氛有相當大的差異),但有具有相當的娛樂性。這部分的說明可以輔助本文第6頁,在此說明。

[5] 同註2,前引自頁19,後則引自頁27。

[6] 吳叡人語,出處同前註2,頁22。

[7] 可參考倪仲俊:〈國技的重量-一九六○年代末期少棒熱相關報紙新聞論述中的國族主義話語初探〉,《通訊教育集刊》第十五期,頁199–206。

[8] 孟峻瑋等:《旋動歲月:台灣棒球百年史》(2006),頁120–21。

[9] 有關林伯修之研究,出處俱同前註1,唯本段為針對整份論文之彙整,此處便不再詳細標明頁數,在此說明。


後語:

這次的選錄只放了論文前半部比較概念釐清跟資料彙整的部分,所以雖然每個段落結尾都說著要建立論述,但目前都還沒出現,還請各位再耐心等等。接下來會分析原住民、本省人及外省人的棒球歷史和論述,如果有興趣的可以繼續鎖定XD有任何對於概念上的討論或建議都請直接留言或私訊我,就當成是小小的學術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