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知識分子前鑑-讀《我們在存在主義咖啡館》

也許當代知識分子的困境,從未脫出 20 世紀法國存在主義者的範疇。

書名雖然是《存在主義咖啡館》,作者貝克威爾也很考究的參酌了大量歷史資料與哲學原典,一方面呈現存在主義思潮興起的背景,也讓讀者對眾多存在主義哲學家的思想有基本的界分;但讀到最後,我最有感觸的卻是這群存在主義者們面對當時戰後動盪的局勢,重新定位自己的思考方向,並力圖在這需要重估一切價值的世界中存活下去

海德格「向死而生」說明了「此在」(Dasein)的有限性:我們處在時間之中,不論如何迴避,死亡的必然性都在盡頭凝視著。這點固然浪漫又吸引人(我有幾次說海德格骨子裡應該是浪漫的),但多少人會同意,因為此在生存在歷史之中,我們獲得屬己性(authenticity,大概可以理解成「真實自我」)的最大可能性是放棄自己以符應歷史的要求?如果不用那麼哲學的詞彙,改用常人對於海德格的理解:有多少人可以接受海德格一方面高呼活出真我,一方面又親近納粹?

不要海德格?那試試沙特吧。「存在先於本質」、「無神的絕對自由是人類的詛咒」(化用自《存在主義是一種人文主義》)這些話聽起來多刺激,多有顛覆性?但當生活中一切都倏地失序的時候,你還會像沙特那樣相信人生是存在終極目的與意義的嗎?起碼我是不信的。

那我們跳到另一個極端來看卡繆。如果你覺得人生毫無意義,而且你不只一次質疑自己為何誕生於世(海德格「被拋性」),但你仍舊選擇繼續存活,那你就經歷了典型的薛西弗斯情節:如果選擇繼續生活,亦如薛西弗斯選擇繼續日復一日的推巨石上山,那你的心理機轉便是「接受生活的無目的與無意義性」,所以我們才必須假定薛西弗斯是快樂的,因為(如果他有自由意識的話)他沒有放棄嘛。那卡繆有什麼值得嫌棄的理由呢?你可以說他不像沙特那樣有名,他的哲學(或者有人會爭論他到底是不是哲學家)也沒有體系。

這些哲學家的思想或人生抉擇中總有些我們為之著迷的地方,但也有那麼些不安的因素,讓我們又遲疑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把哲學家的思想和他的人生區分開來談,彷彿這兩者之間毫無瓜葛;即使有,那也只是八卦小報式的。不過對我來說,這群存在主義者(有人不覺得他自己是,不過方便起見還是先這樣稱呼)們的思想和他們本身有時是無法切割開的

就因為這樣我才說,這間存在主義咖啡館裡搬演的人世愛恨情仇或思想衝突,其實就是當代知識分子困境的前艦。

海德格因為親納粹的立場和雅斯培、鄂蘭等人疏遠、沙特和波娃因為終極價值觀的不同終究和卡繆撕破臉、晚期的沙特因為對共產黨的態度和梅洛龐蒂各奔東西......到底政治立場不同的人能不能是朋友?面對立場與我們截然不同的人,溝通到底可不可能?所謂「溝通」會不會只是好人自以為是?這些問題聽起來多麼熟悉啊。有人會像沙特那樣一竿子把朋友得罪光,或者像海德格那樣隱居深山默默轉向,或者像梅洛龐蒂那樣輕盈周旋。甚至,如果我們細究,他們的理念也稱不上「截然不同」,可能只是在層次上的差異,誰走的快了些誰慢了些(卡繆說我不要急著發表立場,沙特說事情發生怎麼可以不表態?),就這樣在同溫層裡吵起架較起真,最後分崩離析。

另外有趣的一點是,常常聽到有人批評一個人「前後不一致」、「立場矛盾」(通常是學者或思想家,如果是政治人物--我們好像都習慣了),好像就把他/她打入冷宮。閱讀的同時我也在思考,不轉向是可能的嗎?不轉向是好事嗎?

如果一個人有那樣的洞見,一出手就抓住真理,一輩子就繞著它敷衍,那我真心膜拜。但這種人終究是少數吧。如果持續在思考,那就有自我修正的可能。同時,我們也會受到時代限制啊。現在大學生對於政治議題的敏感度,多少也是在學運期間被提升起來的吧。期許大師始終如一或許是出於某種期待,但那絕對是不合理的要求。


如果把 1930-60 年代的法國思想家的困境看作當代知識份子的前驅,他們能給我們什麼樣的提示呢?如果期待存在主義者給你一個具體的建議,這實在是緣木求魚了,不過這絕對不代表他們是悲觀的。

在這個時代,我們已經不像他們會期待一個意識形態(共產主義)給我們終極解答,但我們並非沒有信仰。那些漂浮著的原則,略顯空泛的詞彙:正義、自由、主體性......也許這是我們的幸運,因為它們還沒被落實到一個政治形態之中。

去期待/要求所有人步伐與方向一致,或對這些名詞的認知完全相同已經是二十世紀破碎的夢,不過到底存不存在終極的正確方向?這個狀態又該如何達及?現階段的我傾向於相信,最終存在一個名為「多元」的終極。關於溝通無效、道不同能否相為謀的問題,也許可以這樣回答吧: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允許自己不論出於個人思考或大環境的改變而轉向。接受多元性,在運用理性之餘不貶抑感性(感情、友情、愛情等所有「非理性」)的重要性,合則來不合則去,大概只能這樣了。


這本書能談的層面還很多:

  1. 到底存在主義像不像一些人說的,是一個無法給出齊一定義,而且代表思想家都有諸多分歧的思潮?那其他諸如後現代主義、後結構主義就可以嗎?
  2. 為什麼許多人認為討論存在主義是過時的?如果改討論「存在主義精神」呢?
  3. 雅斯培針對二戰時期德國人心境寫的《德國罪過問題》能給(或者已經給了)轉型正義一些什麼啟示?
  4. 何謂存在主義心理分析學?沙特與佛洛伊德在「童年」議題的態度上有何異同?

之後也許慢慢再闢單篇來說。

這次完全沒提到也很重要的西蒙波娃,不過看完這本書之後很想去敗《第二性》跟《存在與虛無》(雖然傾向卡繆和雅斯培,但還是先讀點沙特)來看,有沒有人想來開後者的讀書會XD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