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說不練,是假把戲,但光練不說,是笨把戲。在行銷重於一切的現代社會,把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是所有有志之士(不只公關人員)的必備技能,前途所寄。
歷史上,僅僅靠著幾句話,就掌控局面,甚至扭轉乾坤的前輩菁英,所在多有。以下,就為各位介紹幾位具有三寸不爛之舌的「超級話術王」(也可稱「超級唬爛王」),以供讀者見賢思齊。
㊀道衍:這是好事!好事!
燕王朱棣此刻正在自己的王宮後苑趕造武器,秘密練兵,準備跟姪子、當今皇帝建文帝一決勝負。一年前,即洪武三十一年(一三九八年),父皇朱元璋駕崩,他所創立的大明江山,沒有託付給自己二十六個兒子的其中一個,而是由孫子朱允炆繼承,史稱建文帝(朱允炆年號)。建文帝即位後,發現分封於各地為王、手握重兵的皇叔們,對皇位有巨大的威脅,不可不除,於是決定削藩,周、湘、代、齊、岷諸王,相繼被廢,湘王朱柏甚至闔宮自焚,執法十分霹靂。
消息傳到北京,燕王朱棣感到時不我待。他雖然也想當皇帝,但他更想要繼續活下去,繼續享受藩王的錦衣玉食、榮華富貴。而現在,兄弟們的下場使他認清,如果坐以待斃,兩者皆不可得。於是,燕王決定造反,並以道衍和尚為主要參謀。
道衍,本名姚廣孝,十四歲時出家為僧。洪武十五年(一三八二年),朱元璋元配馬皇后崩逝,朱元璋挑選幾位得道高僧隨藩王返國,替馬皇后祈福,道衍被配給了燕王。返回燕國後,道衍不窩在廟裡唸經,而是日以繼夜地勸說燕王謀取天下,以圖藉機發揮自己的命世之才。史書記載,道衍雖是和尚,但長年不務正業,佛經沒念半本,專習陰陽術數之學,精通兵法、占卜、謀略。然而,就筆者看來,史書沒記到道衍真正的特有專才:話術。
話術非口才。口才者,以敘事條理分明、脈絡清晰,引人入勝,進而取得聽眾認同,但事跡事理不謬,並不胡謅。而話術者,顛倒黑白也,吹牛也,硬拗也。道衍,得後者之精髓。
隨著造反事業緊鑼密鼓地籌備,發生了兩件事。
某一天,道衍照慣例慫恿燕王儘快起兵造反,燕王嘆道:「民心在他(建文帝)那邊,怎麼辦?」確實,建文即位,革除許多朱元璋時期的苛政,重用文人,施行文教,天下大治,臣民們普遍是支持建文帝執政的。這時,道衍第一次發揮他的話術長才,他回燕王:
臣知天道,何論民心。
也就是說,這件事(造反)是老天爺要我們幹的,管他老百姓怎麼想。
這句話雖短,層次很高。首先,道衍並不否認建文帝得民心,所以他並沒有在這件事上進行反駁,而是順水推舟,承認了「民心向彼」,但刻意壓低這件事的重要性。現在民主時代,民意如天,有權有勢的大傢伙們絕不可能跟民意對著幹(至少表面上不敢),但在古時封建社會,老百姓的心聲往往不是政局變動或權力移轉的重要因素,甚至根本不是個事。道衍深明此理,於是以「天」壓「民」,表明殿下您將來能否當皇帝,關鍵在天意,而非民心。這是道衍的高明之處。如果今天換了其他人,大概就會開始對「民心向彼」一句進行駁斥,甚至舉出許多例子試圖證明建文帝也沒那麼得民心,這樣不僅虛偽造作,也容易被戳穿,不可能達到堅定燕王造反意志的目的,反倒可能弄巧成拙。
而第二件事,讓道衍和尚正式榮登歷史上的話術(唬爛)之神。
某天,燕王前去視察造反工程,突然,一陣大風吹來,將屋頂的瓦片(檐瓦)吹落。古人迷信,加上本來就是在做見不得光的事情,屋瓦墜落,莫非是不祥之兆?老天爺要咱們別幹了?於是燕王和軍士們都瞬間變臉,憂心忡忡。這時,只見道衍和尚跳出來,愉快地說:
祥也。飛龍在天,從以風雨。瓦墮,將易黃也。
好事啊!龍要飛上天,就是會伴隨著風雨。而屋瓦掉下來,就表示我們要換住皇宮了!
神!
關於這段話,筆者就不逐句解析了,因為胡扯成分是很明顯的,然而,有效。事實上,要不是道衍這次的及時解圍,燕王朱棣的造反事業可能就此瓦解,功虧一簣。畢竟,民心可以不管,軍心不能不顧,如果讓十幾萬手拿武器的人滿腹疑惑、憂心忡忡,危局立見。
道衍,後世人稱「黑衣宰相」,少有大志,後入燕,協助燕王起兵靖難,奪得天下,入閣為相。永樂十六年(一四一八年)逝世,享壽八十四歲,一生嘴砲事業隨著生命的告終,隨塵風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