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教授總算告訴我了(下)

一個工院文科生的質性研究課開箱心得

楊凱傑
楊凱傑
Nov 8 · 9 min read

本文是筆者在修習由台大建築與城鄉研究畢恆達教授(以下簡稱「小畢」)開設的「質性研究」,於第一堂課結束後撰寫的心得。對筆者而言,此次的書寫病不只是應付課堂的心得作業,同時也可以是一次難忘的漫談過程。本文為下篇,上篇詳見〈畢教授總算告訴我了(上)〉。

二、小畢的故事,還有小琪和我的故事

在2572字的課堂筆記中,小畢的經驗分享便佔了2/3的篇幅。剩下的1/3的部分才是關於質性研究的起源、定義和理論分支等。因此,相比叫做課程簡介,我更覺得第一堂課比較像是一位老前輩在分享他的生命故事。無論是他那受傷的童年經驗,抑或研究生涯中發生的每一個見義勇為的故事,彼此一個挨著一個拚組。小畢的成長歷程,很像我在電影《幸福路上》認識的那位主人翁小琪(片中的暱稱,本名林淑琪)。畢說,他小時候是在宜蘭長大,一直到上小學的時候,才跟著家人搬到桃園中壢;《幸福路上》中的那位小琪,則是乘著父親的小發財車,從鄉村駛向舊台北縣的新莊。這兩個地方都是城郊,也都是廠房林立的地方。而小畢或小琪的兒時的成長背景,也敘說了時城鄉移民的背景,大抵不脱台灣過去工業化、都市化的歷程。

小畢和小琪皆在成長的過程克服了學習上的難關,學習如何較為文明的都市人、中國人。幸運地(這邊絕對不是讚美),小畢上了建中,小琪則上了北一女,兩人最後也都上了台大,宛若台版的心靈雞湯體例。

坊間的勵志叢書或是偉人傳記,大多會提到個人如何通過努力不懈,克服萬難,成為一位值得敬仰的大人物。但這樣的描述,常常讓我們無意識到其中的階級、城鄉差距,並在在地被我們吹捧,甚至拿來說嘴「你看,就算是鄉下(或是貧窮)小孩,有朝一日也能成功」。這樣的說辭無視這些被強化的「榜樣」,很可能是所謂的「倖存者偏誤」,只是想假以「努力」作為託辭,拒絕看見社會中可能佔多數、也付出同等努力的失敗者。

如果故事繼續看下去,會發現故事並不是這麼簡單,或是人生因此一帆風順。小畢在課堂上也提到他考兵役預官失利、應徵城鄉所研究助理失利等經驗。也包括從美國返台後,開始他的第一個研究 — — 民生別墅輻鋼筋輻射案例時,為了研究自挑腰包,甚至向所上借了幾萬塊,與幾位學生共同著手研究。是一直到後來申請國科會計畫通過,經費才有了著落,民生別墅的事件也逐漸為社會所重視。小琪的人身也並不這麼順利,即使考上了台大,也到了美國成家。但小琪卻不斷陷入反覆的質疑,同時阻礙並未因看似成功地向上流動而幸福美滿。


個人生命故事,無時也在反映自身所處的時代。如小琪的成長過程,參與了幾件台灣重要的政治事件,如白色恐怖、獨台會案等。這或許也是讓小琪不想按照家人期待,就讀第三類組,擇以第一類組就讀原因。社運不只影響了小琪,也影響當時的許多知識份子,紛紛投入風起雲湧的社運行列中。小琪的故事,我們當然可以僅從她個人的「自我追尋」來切入。但當我們試圖將淑琪的人生,連結上了社會事件、結構,即是在進行社會學家Mills所謂的「社會學想像」。小琪所追尋的幸福,無非是在不同的階段,以及個人與社會、女性與男性、家鄉與異鄉、第三世界和美國等張力之中,反覆現身和消逝著,並逐漸推進著小琪本人。

小琪給我的印象,很像《傷心人類學》(The Vulnerable Observer: Anthropology That Breaks Your Heart)中的作者Ruth Behar — 一位美籍的古巴後裔,同時也是一位女性主義人類學者。初次閱讀她的文字,會讓人覺得她很神經質,誠如書名的“Vulnerable”,跟小琪同樣多愁善感、易陷入感性的漩渦和質疑中。不過當我嘗試設身小琪或是Behar的思考,我發現她們的情緒,常常來自面對不同生命階段裡,與如何處理她們所遭遇的邊界課題有關。這邊的邊界並非疆域意義上的有形界線,比較接近人類學家Barth所謂的「邊界感」,即我們的認同,是藉由與他群的差異,進而強化我群的認識和認同。小琪的邊界,在小琪到了美國,初次邂逅她的丈夫安東尼,是在一棵聖誕樹下。電影中小琪是這樣告訴她的丈夫:「到美國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聖誕樹,樹上燈泡以前都台灣做的,媽媽都在串燈泡。」美國耶誕樹上的燈泡經手自第三世界的母親,不僅反映台灣過去「客廳即工廠」的年代,也是很真實的階級經驗(吳介民,2018)。更重要的是,成串的燈泡召喚了小琪與母親作為被壓迫的主體意識,以及丈夫對台灣文化的不解和拒絕接受,皆進一步地強化了小琪邊界意識。

說到這裡,也讓我想到小畢在課堂上提到的「物的意義」。如小畢的碩博士論文做的事留美台籍學子的心愛物研究,探討學子之於心愛物的意義關係。學子將心愛物帶來美國,試圖在異鄉的一小塊空間裡,透過物來嫁接另一頭的台灣原鄉。就我看來,物的意義在於他能怎麼借位來敘說自己,敘及自己與他者的關係。這個他者,可以是家人、親友,或是更大的社會。如電影中的美國的耶誕樹燈泡,讓小琪想起遠在台灣一端的母親,在家裡代工製作電燈泡的回憶。對小琪而言,燈泡連結了母親,並藉由小琪與安東尼的對話,揭示這個飄洋渡海的代工品,實為第三世界國家服務帝國的節慶產物。過程中的製作記憶在被貼上了商標後,隨後在帝國的境內被閹割和消弭。

至於我的邊界經驗,則是更後來的事。我出身於1995年的台北萬華,一個在我升上大學、到新竹讀書後,才真正為我所意識的地方。或許是因為第一次真正一個人要在異地生活,讓我的生活世界多了新竹。而在每一次的復返新竹和台北之間,我亦對萬華有更鮮明的意象。這個對比,在大學的人際互動中更加強化。大學時接觸到的同學,不同於高中以前的經驗,學生來自台灣各個地方,甚至有外籍的朋友。像是在系上、社團的迎新等認識陌生人的場合裡,進行「我是誰,我來自哪裡」的自介單元時,我會向其他人說道「我是台北人」、「我是萬華人」。而這個自介的實踐,在在強化了我的地方身份和認同。慶幸地,我不用再像上一輩的人,將個人的身份限縮在省籍的意識,盲目接受某種被強加之上的華夏認同。不用再像小畢和過去的知識份子們,繞了一大圈想像的中國之後,才真正踏回腳下的這片原鄉土地。

另一個邊界的經驗,則是我開始認真審視自己身為客家人的「事實」。我媽是客家人,我爸則是福佬人,然而這並未造就我精通台語和客語。甚至,我連聽懂都是個問題,更遑論用母語與他們直接溝通。一直到我升大學前,我對於母語的態度,比起他人更為封閉。原因除了講得很破外,還有升學的壓力,迫使我更專注在英語文的學習上,而無關乎母語。

我的認同意識是在就讀交大人文社會學系時開啟的。交大人社系有個很特別的規定:至少修滿18學分的客家文化與社會學程。學習的過程中,我重新溫習許久沒碰的客語,以及閱讀相關的族群理論和材料(比如上述提到Barth的「邊界論」),並且應用於現實中的觀察和互動。比如外曾祖母的客家喪禮和小阿姨的婚禮觀察。如我在喪禮的前一晚,用著剛學會的客語與母親那邊的親戚們打嘴鼓(客語:聊天)。因為喪禮,難得與親戚有較為深入和感性的互動;在小阿姨的婚禮上,我則想到。我面對這些場景,我試圖以儀式通過的觀點來解釋。同時,也嘗試回答我之於客家認同之間的關係。(囿於篇幅,可以參考我寫的這篇文章〈非關田野 — 失眠文科生的行腳觀點〉)

結語:寫給自己的開箱文

如果僅看副標,可能會以為是一位誤闖工學院修課的文科生的見聞。抑或,是一位與工院格格不入的本科生,以一位文科生的心情,分享他自己的修課心得。不過敏感一點的朋友,可能會察覺「質性研究」、「工院」和「文科生」之間有些矛盾之處。這個矛盾與我現在的身份有關:工學院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的學生,但所受的學術養成反而比較接近人文社會學科。另外,本文的題名發想自《教授為什麼沒告訴我》讀者,以一位城鄉所的研究生視角來觀察這門課程(即使只不過是上了第一堂課)。而題名的「總算」則有兩種意涵:一則是親眼目睹傳聞中關於質性研究課「搶破頭」的盛況;二則是如同部分在座的其他同學,對於這門課的期待和想像,總算在第一堂課的時候見了真章。

本文的標題叫「開箱文」,但以專業的角度來看,這肯定是篇不及格的開箱文 — — 瑣碎的課堂印象、無關正課的教室觀察,甚至穿插了不少他者的故事(而且還是虛構的電影角色和劇情)。對於想真正認識這門的同學,這篇文提供的資訊實在無助於我們知道第一堂課的內容、節奏等,看起來比較像是一篇信手捻來的觀點書寫。意即課程的資訊完全不是主角和重點,通篇像是另外一個人的全新創作。

其實我也有想過第一堂課的心得,可以簡單摘要課程內容,加入一點自己的心得和觀點回應即可。不過我後來想了一下,這門質性研究課也開了好些年,許多的經驗的分享和成果,其實也收錄在小畢的《教授為什麼沒告訴我》、《空間就是權力》、《空間就是性別》等著作中。甚至在網站上,也能找到早先修課同學的心得文章。個人相信過去應該也有不少的同學,寫了差不多的課堂心得。既然如此,那為何我不寫一些不太一樣的心得?即書寫非關正課內容的教室觀察,以及這門課之外的聯想?這是本篇書寫的出發點,我加入了我的教室觀察,也嘗試以電影《幸福路上》的故事,去回應和接合小畢的故事,以及我的個人經驗。我想趁著這個機會衍生去談這些關於個人至社會的芝麻小事。

總的來說,本文的「開箱」之意實際上更接近「揭露」的意思——以自身的角度,揭露教室環境、教師的故事,以及自我的觀察和經驗。爬梳這些觀察和經驗資料的同時,也是想透過他者來回應我在意但未好好審視過的問題。我並不認為這些看似偏離正題的書寫毫無意義,事實上這些觀察和技藝的描述也可能在未來的研究裡被反覆呈現,也有機會成為質性研究者未來會碰到的課題,比如參與觀察(對應上篇的課堂觀察)或是田野過程中研究者內在的反覆思辯。最後,也期許在未來質性研究的課程中,也能尋獲屬於自己的田野技藝和調適之道。

參考文獻

Barth, Fredrik (1969) Ethnic Groups and Boundaries: The Social Organization of Culture Difference, IL: Waveland Press.

Behar, Ruth(1997)The Vulnerable Observer: Anthropology That Breaks Your Heart, MA: Beacon Press.

吳介民(2018)〈最大的衝擊其實是發生在「覺察自身」之上〉,https://www.upmedia.mg/news_info.php?SerialNo=33245,取用日期:2019年9月16日。

畢恆達(2010)《教授為什麼沒告訴我 — 2010全見版》,新北:小畢空間。

楊凱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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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凱傑

目前為T大BP所的菸酒生。為了畢業論文,經營了一個叫「天臺走讀」的粉專,https://reurl.cc/Lv5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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