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特地崛起、中產倒戈,與EDSA集團的式微

2016年 09 月 21 日/端傳媒

杜特地(Rodrigo Duterte,杜特蒂)在2016年菲律賓總統大選中勝出。攝:Lam Yik Fei/Getty

「君主要掌握好使用殘暴手段的限度和範圍,即損害行為要一次做完。」菲律賓著名政治學者Julio C. Teehankee 在杜特地(Rodrigo Duterte,杜特蒂)論文簡報的最後一頁,放著馬基維利《君王論》中的這句名言。

Teehankee確實情緒複雜,他曾在1986年人民力量革命(People Power Revolution/EDSA Revolution)中站上街頭阻擋戰車,對於威權政治有著根深蒂固的反感。然而,獨裁者馬可斯(Ferdinand E. Marcos,馬可仕)垮台後民主轉型的挫折、社經發展困境的持續,讓屬於 EDSA 世代的他儘管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杜特地的鐵腕,讓菲律賓諸多社會問題出現解決曙光 — — 即便那光芒背後,很可能是無盡的漆黑深淵。

Teehankee 對深淵的恐懼是正常不過的,畢竟上段黑暗的落幕,足足花了菲律賓人民20年。

阿基諾夫人與 EDSA 集團

不過,那段噩夢的結束,並不代表光明終於降臨,馬可斯於1986年的倒台,象徵的更不是政治權力從少數家族手上還與人民,而是權力從舊菁英轉移到另一群新興的政經菁英手裡。菲律賓的政治仍被家族勢力與恩庇侍從(Patron-Client)體制綁架,而在威權的灰燼中崛起的菲律賓新總統阿基諾夫人(Corazon Aquino,艾奎諾夫人),自己也出身呂宋島中部丹轆(Tarlac)省的大地主家族,其近戚遠親更早已在菲律賓政治的大小舞台上閃耀。

這樣的背景,讓後威權時代的菲律賓,仍難全面跳脫傳統政治結構的制約;阿基諾夫人在家族政治潛流下,以「大企業、天主教教會、公民團體與軍方」組建起來的 「EDSA 改革集團」,就是改革理想與政治現實妥協後的產物。但這幾方勢力之間的議程分歧與利益糾葛,注定讓改革的幅度難以對接社會需求。而以馬尼拉金融區起名的「馬卡蒂黑手黨」(Makati Mafia)佔據新行政團隊金融與財政重要職位,更象徵馬尼拉商業與金融菁英,鉗制住未來任何社會資源大幅重新分配的可能性。

阿基諾夫人與 EDSA 集團在任期間,曾努力推倒馬可斯威權體制的殘餘勢力,並推動恢復戒嚴體制前的各項民主制度 — — 如新聞自由、人權保障等等;他們並將諸多改革派主張,納入1987年菲律賓新憲法中。然而,以社會菁英與政治家族成員為主的國會,仍遲於回應土地改革、政治家族世襲等社會與平等議題,早早埋下 EDSA 集團後來統治正當性危機的第一顆種子──這顆種子,最終成為2016年菲律賓總統大選中杜特地崛起所仰仗的巨蔭。

拉莫斯打擊政商寡頭家族

1992年總統大選中,接起阿基諾夫人改革接力棒的,是在1986年人民力量革命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前國防部長拉莫斯(Fidel Ramos,羅慕斯)。拉莫斯獲得阿基諾夫人背書,以及 EDSA 集團的支持下,將自己標籤為阿基諾夫人的正統繼承人,在7名候選人中拔得頭籌。

在 EDSA 集團的歷任總統中,拉莫斯仍是推動改革較為成功的一位 — — 雖然,政商寡頭集團與地方、中央政治結構的困境始終未獲解決。這要歸因於他中產階級與軍方出身的背景,與舊有的家族統治集團較無牽連。

拉莫斯在「菲律賓2000」(Philippines 2000)發展計畫的大旗下積極推動自由化、私有化、去中央化,並有效打擊多項產業中,盤據多年的政商寡頭集團與家族勢力。不過 1997年的亞洲金融風暴重創了拉莫斯的經濟改革平台,並帶來 EDSA 集團的第一次大挫敗──前電影明星、自詡為「窮人朋友」的埃斯特拉達(Joseph Estrada,艾斯特拉達)在1998年總統選舉的勝出。

「窮人朋友」艾斯特拉達

在菲律賓的後威權時代中,政商寡頭集團把持、社會改革不彰的政治現狀,逐漸引發菲律賓中下層階級的不滿。這樣的能量經歷阿基諾夫人與拉莫斯斯兩任總統任期的積蓄,最終在亞洲金融風暴後的1998年總統大選中,造就埃斯特拉達的當選。

菲律賓窮苦的中下階級,一直渴望總統府裡有位朋友替他們發聲,因此埃斯特拉達的競選口號“Erap Para sa Mahirap”(為了窮人的埃斯特拉達)對他們來說頗具吸引力。加上埃斯特拉達武打明星生涯中打擊貪腐權勢者的形象,與菲律賓大眾對於社會改革、改變傳統政治寡頭結構的渴求遙相呼應,最終讓他成功打敗 EDSA 集團背景的候選人維尼西亞(Jose de Venecia Jr.)。

埃斯特拉達任內,其實並未遠離前任總統的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但他仍在土地改革、政府債券等方面,做出一些有利窮苦階級的規劃。加上他「窮人朋友」形象,令他縱使後來貪腐傳聞纏身,其在中下階級的支持度仍維持不墜。

阿羅約時代停擺的改革

然而,以中上階級為主的 EDSA 集團不這麼想,他們在2001年初以反貪腐為名發動政變,將埃斯特拉達拉下馬,推舉副總統阿羅約(Gloria Macapagal-Arroyo,亞羅育)繼位。

這樣的舉動引發支持埃斯特拉達拉的貧苦群眾不滿,遂於2001年4月起在馬尼拉展開大規模抗爭,甚至嘗試衝進菲律賓總統府馬拉坎南宮(Malacañang Palace),迫使阿羅約宣告首都地區進入「叛亂狀態」,由軍警強勢清場,最終造成多名示威者重傷(註一)──血腥的 EDSA 大道,象徵 EDSA 集團與中下階級僅剩的微薄信任就此破滅。

剛從風雨中站穩腳步的新科總統阿羅約,帶來的並不是 EDSA 集團的重生,而是它新的致命危機。除了中下階級對馬尼拉統治集團益感疏離,中上階級對 EDSA 集團治理能力的信心,亦隨著阿羅約選舉舞弊與貪腐傳聞爆發而大幅下挫。

2000年代初菲律賓經濟緩步復甦,當時產生的新興中產階級,也對傳統政經結構不滿。在這情況下,阿羅約忙於透過傳統權力網絡鞏固政權,解決長期的統治正當性危機,卻幾乎停擺國內改革議程,讓 EDSA 集團的形象進一步探底。

阿基諾三世,高民望下的治理不彰

就在 EDSA 集團要隨著總統阿羅約的各項爭議陷入分裂時(註二),帶領民主化的阿基諾夫人驟逝,令菲律賓全境瀰漫悲傷懷舊的氣氛,讓身為「民主聖母」之子的阿基諾三世(Benigo “Noynoy” Aquino III,艾奎諾三世)成為重振 EDSA 集團的新共主。他在2010年總統大選中,以“Kung Walang Corrupt, Walang Mahirap” (如果沒有人貪腐,就不會有人貧窮)為反貪腐口號,於全民思變的背景下獲得跨階級支持,為 EDSA 集團拿下當時看似重返巔峰的一場勝選。

然而,EDSA 集團與菲律賓改革進程的根本性矛盾,並未隨著這場勝選獲得解決。阿基諾三世的執政聯盟含括大企業、天主教教會、社會運動人士、中產階級白領,前政變軍官、舊政治人物等各類議程衝突的群體。這也代表:阿基諾三世改善政府治理的口號,終究難逃跳票覆轍。

阿基諾三世任內,許多政治改革法案如《資訊自由法》、《政黨發展法》、《反世襲政治家族法案》持續停擺延宕,他更將大量的政治資本,耗費在打擊前總統阿羅約及其勢力上,讓民眾對政治改革的透明度疑慮加深。而2013年海燕颱風與2015年馬馬沙巴諾(Mamasapano)反恐行動等重大行政失職,加上內政部長羅哈斯任內的治安惡化,都進一步打擊中產階級對阿基諾三世治理能力的信心。

阿基諾三世在2016年卸任時,仍享相當高的支持度,但這支持度僅反映出他營造「清廉」個人形象的成功,並不象徵民眾對他政治治理的認同。阿基諾三世在任內,並未嚴肅處理 EDSA 集團與菲律賓改革進程的矛盾──如政商寡頭集團的持續掌權,非廣納性經濟成長的持續,傳統利益輸送網絡的利用,高道德形象但缺乏實際改革動作。加上新興中產階級,持續感覺被傳統政商寡頭漠視(註三)。阿基諾夫人在1986年率領 EDSA 集團奪下政權後,所種下的惡果,逐漸進入發芽的最後階段──這也造就了 2016 年總統大選杜特地的震撼勝利。

杜特地吸引新興中產階級

在EDSA 集團繼承人阿基諾三世過去6年的領導下,菲律賓平均經濟增長高達6.2%,沒想到菲律賓選民最在人民力量革命30周年的指標性時刻,選出象徵「鐵腕改變、反建制」的杜特地擔任新總統,跌破不少專家眼鏡。

不過與部分觀察家的評論有所出入的是:根據ABS-CBN新聞報導,杜特地並非靠下層階級的選票獲取勝利,而主要是靠家戶收入排行40%至80%的中產與中下階級勝選。杜特地是要到選舉的最終階段,才開始在最末20%的下層階級獲得較高支持。

這結論其實並不讓人意外:杜特地並未如過去埃斯特拉達、費爾南多‧波因(Fernando Poe Jr.)或他的競爭對手比奈(Jejomar Binay)一般,主打「與貧為友」的口號,而是力主恢復「法治與秩序」、承諾打擊貪腐與毒品犯罪、提振基礎建設──這些主張呼應著菲律賓快速成長的新興中產階級的需求,無怪杜特地在計程車司機、小商家、海外移工等群體中呼聲特別高。這些新興中產階級擔心,惡劣治安與貧弱治理,會危及得來不易的財富,更不滿被傳統政商寡頭摒除在國家決策外。

新舊集團間的血腥權力爭奪

在杜特地勝選後,叱吒風雲30年的民主化骨幹 EDSA 集團,也面臨重新整頓的命運。儘管反毒戰爭屢遭國際媒體圍剿,但杜特地有高達91% 的民調滿意度為其背書,仍維持強勢手腕,讓在野的 EDSA 集團勢力難攖其鋒。

前司法部長、現任參議員德利馬(Leila de Lima)算是少數仍維持戰力不墜的在野議員,她現率領參議院委員會,針對法外處決(Extrajudicial Killings)展開調查,正與杜特地展開艱苦的戰鬥。一位前菲律賓民兵9月14日在參議院會上證實,杜特地過去擔任達沃(Davao)市長期間,曾指派他及其他部隊成員,暴力襲擊罪犯和反對者,前後共釀上千死亡。

EDSA 集團的自由黨副總統萊妮(Leni Robredo)也是碩果僅存的少數戰力,縱然現階段言論仍算溫和,但她仍是杜特地未來陷入政治風暴時提出挑戰的最佳人選。近期杜特地指控自由黨暗藏政變計劃,無論是真是假,都突顯 EDSA 集團勢力雖敗未潰的事實。

然而,不是 EDSA 集團的所有成員都那麼僥倖──傳統上在菲律賓政治舉足輕重的天主教會,持續遭到杜特地邊緣化;杜特地帶來的南方政商菁英,也挑戰傳統上把持財金權力的馬卡蒂黑手黨;而杜特地則持續透過走訪軍營,攏絡軍方支持,防範在野勢力發動政變的可能性。

EDSA 集團要恢復挑戰杜特地的實力,恐怕需更全面的組織重整,也亟需「人權迫害」以外的口號,來把中產階級從杜特地的新威權主義(Neo-Authoritarianism)那邊重新爭取過來。

和過往不同的是,2016年這場選舉並非過去集團內的權力轉換,而是新舊集團間的權力衝突,故菲律賓黨派政績不彰、議員群起換黨的現象,不見得會在 EDSA 集團與杜特地勢力的對抗中大幅出現。光看杜特地的「涉毒政客名單」即可知道,這是場真槍實彈的血腥權力競奪。

)

Written by

Taiwan Think Tank Professional | 智庫工作者

Welcome to a place where words matter. On Medium, smart voices and original ideas take center stage - with no ads in sight. Watch
Follow all the topics you care about, and we’ll deliver the best stories for you to your homepage and inbox. Explore
Get unlimited access to the best stories on Medium — and support writers while you’re at it. Just $5/month. Upgra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