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歌
每次寫好一首新歌,都感覺自己好像撿到了什麼寶物,每一次喔,沒有例外。每一首新歌都像是一隻奇怪的魚或尚未被命名的昆蟲,是發現者眼中的稀世珍寶、夢的結晶。那感覺就像是父母看著自己的孩子,看著自己的骨肉,催眠自己他/她是世界上最特別的寶貝。
每一首歌都被賦予了莫名的使命。你,去當公務員,鐵飯碗最好。妳,去當律師,每天在辦公室吹冷氣賺大錢。你,去學英文,要有國際觀,跟世界接軌。妳,女生不用讀那麼多書,趕快嫁人。這些神諭般的任務究竟是哪來的?沒人知道。
我只知道作為一個歌的創作者,若我的內在有許多世俗的煩惱,自然地會將這些欲望承載於每一首我創作出來的歌上。
為何當我們欲求不滿時,內在會有一種令我們難過的感覺呢?世界真是由各式各樣的謎所組成啊。但我確定,若我是歌的話,我肯定會逃走,煩都煩死了。還好歌不會反抗,它只能被寫出來、被唱出來。
儘管我會提醒自己,要自己做個開明一點的創作者,不要老是限制的歌的自由,應該讓歌活得像自己,不要用自己的成見局限他。但每做好一首新歌的時候,還是不勉會有老王心態,覺得它真是特別,默默希望/相信它能做好,會有個好生活好名堂。
真是可笑。
年過三十,從真正寫出一首歌至此大概也快要十年了吧。說也奇怪,一旦我懂得開始觀照自己的欲望,歌也開始變乖,懂事了。以前的歌走路不看路,若在雨天撐傘一定會刺中他人。它不知身在何處,不遍辨場合,自顧自地穿著、行事,「不合時宜」這四個字不曾出現在它腦中。那時我拿它沒轍,只能任它鬧性子、鬧笑話。
現在可不同了,現在歌會看場合說話,出門會梳妝打扮,指甲太長它會細細修理,語氣甜,耐性佳,做事條理分明,跟以前的歌簡直判若兩樣。我很喜歡這樣的歌,因為它得體、聽話。雖然久了一點但它畢竟還是長大成熟了,作為一個創作者我感到很欣慰。
但人實在是矛盾的,自從我發現歌能井然有序地打理自己時,我立刻開始懷念以前它粗野的樣子,大概是因為我了解那樣的它再也不會回來了,那莽撞的身形,眼中閃爍著俗濫夢幻光芒的它,已經永遠消失了。若要與它再見,那應該是來生的事了。
不要誤會,我很喜歡現在的歌喔,我會繼續照顧它,因為它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很期待,也許有一天它又會展現另一個我無法思議的面貌,一如我曾經沒辦法想像它會成為今日的它。那活在未來未知的歌之神秘面貌一定會讓我驚喜,以及無可救藥的矛盾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