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潔工

因電力檢查緣故,是日全幢樓宇停電。我居住在十數樓,由於𨋢也暫停運作,只好徒步沿後樓梯落樓。

沒有人煙的後樓梯,每天掉垃圾時才會有人怱忙到訪,平常會使用的人,只有清潔工及巡樓的保安員。我一直沿著樓梯轉呀轉呀往下走,每到一層的大垃圾筒,便會想想,要更換大垃圾筒內的垃圾殊不容易。屋苑的清潔工都是五六十歲的中年女性,個子矮小。每天每層的垃圾,由垃圾筒拿出來,更換上新的垃圾袋,然後拿進𨋢內的綠色巨型垃圾筒車,逐層如是地做,身體不勞損才怪。而且她們要在非繁忙時間內完全所有樓層的清空垃圾筒工作之餘,還要令每層公用的地板光潔如新可以照鏡,她們不以勤快的速度完成不可。能幹,不過是從非常不合理的工作環境與要求堆出來的形容詞。這詞蘊含了面對剝削時困在肚裏的頂硬上。

我忽發奇想,立志以後減少掉垃圾,以盡綿力減少清潔工友面對的勞動負荷。再者,但凡不能掉進梯間垃圾筒內的大型垃圾和有潛在危險弄傷手腳的玻璃物品,一概自行拿到垃圾房的大垃圾筒內。如此奇想,實屬舉手之勞,不過平常偶有貪方便時會忘記了。只是今趟停電落樓轉到頭暈才醒覺,安舒家居生活的邊界,不在那薄薄隔開公家與私人的一扇大門。它可以阻擋我們與別人面對面的相遇,卻不應封閉令人身心健康的同理心,令正常的想法做法,可堪稱奇。

攝於九龍塘又一城,時間為商店關門之後

上年有機會與學生一同製作社會學習的課程。一班三四十人,分成十組,每組要為一位清潔工友製作一本圖文並茂的自傳相集。課程完結時,學生都反映,在兩三個月跟清潔工友相處、訪問、拍攝的過程中,他們都認識到清潔工友也有生活,清潔工作之外也有人生、有故事。

究竟是甚麼,令一個本來立體的人,變成了一平面?你一旦成為清潔工,清潔工就成了你為人所認定的一個人。甚麼工作其實也有相同的遭遇,差別只在於社會早已分配好對職業的定義和規範。有些職業是專業、高尚、尊貴,有些則是低下、厭惡、卑微。

若我們丟棄以平面視人,把人看作立體一點。有人便會散播謊言,說如此下去社會定必大亂。清潔工不做清潔,工人不勞動,社會怎能維持下去!不過有趣的是,這種說謊的權利,專屬主張平面式看待職業及社會階層的人,而被推控的對象,亦多為低下階層的工人。

工人收入低,不能去旅行。工人賺得少,所以沒有不打工的權利。工人沒知識,所以只能不停地勞動;一旦閒懶,便被視作失職。當工人面對無理剝削時,卻只能揸頸就命,硬食了不合理的待遇,然後繼續投入不理想之勞動中。工人,愈來愈被被視作金錢和利益的等價交換者。他們整個人都不過是在賺錢。

以清潔工人為例,她們研發了合用的掃帚清理街道,設計了工作流程減低勞損及中暑風險。這些都不會怎樣被視作一回事,更不會被視為一門設計學。他們做這一切都不過是為了賺錢?一旦她們談論尊嚴,一旦興起罷工,她們就被視為不盡工人的本份。奈何,這樣的想法本身就是服膺於社會作為一個整體,需要各盡天職來維繫的謊言。在這我們要問,那是誰的社會整體,那是誰的天職,那由誰來維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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