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亭的真實世界:沙灘、星星、螃蟹

《漁港夢百年》終於來到第三部曲,亦是此劇的終章。全劇由製作、公演到完成,歷時四載。

一、

還記得第一步曲公演時,即三年之前,盧亭從那三萬年前的角度說香港故事。那漁港緊繫大漁山,相比起當時看不透的未來,只能爭朝夕的社會氣氛,劇場提供了思考別樣本土的視角:一種長時間(long duration)的歷史維度。香港以前是一個漁港,但這個漁港不只是教科書的水深港闊,而是有著遠古的故事。盧亭,作為半人半魚,以神話的形像,最終學習到人的語言,正式踏進想像界和符號界。真實在神話結構中,逐步被揭開。

作為一劇的終章,我帶著期待去看此劇。也許我早知那不是真正的大結局,所以通俗一點地說,我入場想看的是它怎樣收科。第三部曲不會是大結局,理由很簡單,因為香港的故事還未完。即使盧亭可能會死亡,但盧亭即使死,牠身上刻劃著的香港歷史過去,那從進進出出這漁港的人所要說的人性,都會成為一種結構,像哲人經常援引希臘神話般,重複被參考,認出,然後再續說未完的夢想。

二、

在後雨傘的今天,雨傘已多少「回歸」到作為雨具「本質」的時候,犬儒二字在第三部曲中不斷被用來描述大多數漁港人的政治取態。而編劇和導演也花了筆墨來為就此種犬儒風氣作回應。

可以說,盧亭的過去,充滿著許多在學習人的語言、與人相處之中所經歷的失敗,但盧亭沒有跌進犬儒的圈套中。

失敗,就是育成犬儒的土壤。說得更準確一點,害怕失敗是犬儒的同義詞。縱然盧亭試過錯信他人,試過出賣他人,試過勾結他人,這一切一切,在《漁》一和二部曲中,均能以無知作辯護,值得觀眾多少的同情,正所謂不知者不罪。

但來到第三部曲時,盧亭的語言能力已令他成了大人,與漁港唇齒相依。你只能說盧亭有著戇居的性格缺憾,卻不能再說他是天真無邪了。第三部曲的盧亭,已不甘也不願停留在學步的階段,牠的主體性形成了,牠的掙扎,牠對政治的拒絕和迎上,皆脫去「殖民」二字的溫室保護罩,要為自己定生死,決未來。

第三部曲的盧亭,明顯跟第一和第二部曲的十分不同。若不是盧亭自白時提到「三萬年、五千年、一百五十年、幾十年」的時間間距,若不是開場時點提到肥彭和撻。幾乎,我們可以把第三部曲獨立來看;幾乎,我們都能準確無誤地指出每個角色與現實世界中的對照位;幾乎,我們都在短時間的維度內顛簸,又越過高山又越過谷。盧亭,立時成為編劇、導演與一眾觀眾的化身。代入,成為了一道觀賞此劇的方便法門。

就算許多時候分不清真假,真假也隱沒在語言之中,被語言所閹割,盧亭卻沒有變成犬儒,這大概因為牠仍然對真假有所執著。盧亭一劇可貴之處就如一本參考書,不斷從牠身上找著過去不少陷入糾纏不清的真假關口。人需要從過去中學習,那怕有學不到和學不好的時候,但過去,特別是受壓迫者的過去,仍是有效可供回溯的故鄉。

《漁》值得討論的地方,還有是它一幕幕地讓觀眾看到觀念的變遷。同與異,可以是似曾相識,但其中不過是參考。侵略,由大漁山到回歸,都是一樣地、重複地發生,但侵略的形式卻在不斷進化中。觀念、定義,若繞過了歷史,可能會令人血脈沸騰,但拆大台與藍衫的重複粗口加身份的指控,究竟有甚麼分別?可以怎樣認出他們的異同來?又苦行者的聲音,跟那些綿繡河山一致無比的歌聲,聽上去也有一時難辨之困惑。這些都教人深省。

盧亭信仰的大漁神,是一個亮點,也是焦點,關係精神。若在危急之秋找上信仰是常人的出路盼望,大漁神援引聖經《約伯記》以致擴充利維坦的段落,震撼全場,與此呼應。不過最重要的是,在大漁神的神諭中,說出了大漁神不過是人內心的投射。在在,我們看到尼采式的上帝之死,也從那刻開始期待尼采的超人誕生。

終章的結尾,是盧亭重述非語言的沙灘、星星和螃蟹。盧亭一族逐一把自己的手和腳砍掉。這不其然讓我想到布希亞的著作Symbolic Exchange and Death。布希亞受尼采思想的影響,以真正的死亡,禮物經濟的模式,回應世界資本符號操作結構。死亡在此並不是肉身之死,因為肉身死了也可以升天,被奉為神,繼續服務於符號結構。唯有向著符號世界死亡,進入那不能被語言中介認出的真實界,一切才有重新開啟的可能。如此,死亡也就是宣布符號界不能再主宰我,不能再決定我的命運的最後一著。

相比起大漁神、語言、被符碼解讀手腳與土地,沙灘、星星和螃蟹才是自由之領域,是我們少有去確認的本土論述資源。《漁港夢百年》,好讓我們一窺自由的曙光。至少,盧亭一族的「死亡」,溫柔地呼喚著回到歷史中思考的必要。這也是尋求思想解放的一次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