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貴中之貴

一個人的一生中,總有一些貴人,而我現在要寫的這一位,則是我的貴中之貴。
第一次看見他,是在一個表演舞台上,身為導演的他出來謝幕,他的腳步很穩,一點也沒有被台下如雷的掌聲所驅使而失去自己的節奏。
第二次看見他,則是在當時所工作的機構。身為講者的他在台上分享生命故事,特別是幾個月前才因心肌梗塞而在鬼門關前走一遭的經歷。
不久便得知,他要來我們機構工作。那時我的主管剛離職,我被告知要整理好前主管的辦公室,以迎接他的到來。猶記我和另一位同事費力擦拭著辦公桌上的黑漬,因為聽說他非常愛乾淨;接著,一張全新的主管辦公椅被送來,替換掉原本的老舊座椅 ──在這個用錢極省的機構裡,這可是件不尋常的事。
後來他果然來了。第一次跟他近距離接觸,是在一次會議中。他魄力地主導會議,只是空降主管心有餘而力不足,並未獲得很多支持,卻讓當時渴望突破現狀的我打從心裡希望可以跟他共事。不知是皇天不負苦心人,還是他的慧眼獨具,三個月後我果然如願成為他的助理,展開了收穫滿滿的兩年半時光。
他姓吳,大家都叫他吳哥,我當然也跟著叫,但其實他跟我的爸爸一樣歲數。在某種程度上,他填補了我生命中「父親」的那個空缺;沒有女兒的他,可能也把我當女兒疼。雖然我們的關係如此之好,但並不代表工作沒有績效,反倒因為絕佳的配搭默契,我們攜手完成了許多大大小小的專案。最讓他津津樂道的就是機構承接了一個大規模的合辦活動,對方一直覺得我們應該是一個團隊在做,其實也沒錯,只是這個團隊只有吳哥和我。
跟他一起工作,就是可以很放心。我自信不足,他卻是超有自信,總是鼓勵我、肯定我,這些話語逐漸建立起我的信心。我最敬佩的,是他的識人之能,以及看見每個人優勢潛力的眼光。原本負責專案企劃執行的我,因他的慧眼獨具,我開始拿起了筆。而這一拿,至今沒有再放下。
這一切源自於一本托爾斯泰的《藝術論》,這不是我會看的類型,因為從書名就可以想像這本書應該就像料理過久的牛肉一樣難以下嚥,但吳哥卻把這本書遞給我,要我好好地讀,並且要交心得報告。當時的單純順服,成為日後的祝福,《藝術論》意外的好讀,吳哥看了我的心得報告後讚不絕口,就像孩子在學校得第一名似地廣為宣傳,讓我從一開始的開心漸漸變得不好意思,因為這不過就是一篇心得報告而已,但是信心的苗芽就這樣慢慢地長了起來。
除了識人之能以外,吳哥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尊重每一個人,尤其是一些看起來不特別起眼的人。有一次我聽到他在辦公室說台語的聲音,覺得奇怪,原來是有位工人正在處理裝潢工程的問題,他正用沒有那麼輪轉的台語在和對方聊天,「他們做工很辛苦,要讓他們覺得被看重、被感謝」,當時他這麼跟我說。
那段時間吳哥的眼睛一直反覆地長針眼,起初我們都開他玩笑,是不是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但是因為次數實在太頻繁,後來接受檢查化驗竟是「眼瞼皮脂腺癌」!他打電話告知我,只淡然地說醫院將安排他住院手術,然後仔細地交代辦公室的待辦工作。乍聽噩耗又急又慌的我,勉強維持表面的鎮定,一一執行他所交辦的事。不知道吳哥手術是否會順利?這病會不會好?更重要的是,他會不會再回來?
感恩的是,吳哥遇到了好醫生,因手術傷口需要包紮,他當了一陣子獨眼龍之後復原順利,他說,他的眼中釘終於被徹底拔除了。
雖然在吳哥身邊工作如此幸福,但兩年半後我還是決定離職,希望能到外頭闖一闖,看看自己沒有他的庇護,是否還有面對風雨的能耐;然而更心底的緣由是,不想一天到晚擔心他何時會退休離開。他只慰留了我兩次,便決定放手讓我飛。他說:「當我看見外頭有更好的機會等著妳時,我知道我該放手了。」他栽培我、提升我,其實他最有資格說我忘恩負義,但他沒有,反而只是為我想、為我好。
直到現在,每當我在外頭受傷時,我就跑到他跟前哭一哭,然後擦乾眼淚,繼續投身外面的世界。我不害怕受傷,因為我知道有一處可以回去的家,因為有一人隨時歡迎他的女兒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