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已是他的陌生人

父親大病出院後,因不良於行且需專業照護,便直接住進養護中心。我第一次去看他時,心中有抗拒,因為不想看到孱弱至無法下床的父親。
父親是警察,臂上有與歹徒英勇拼搏的傷疤,還會把惹媽媽生氣的女兒從家裡救出來,開拉風的巡邏警車一起去抓壞人,爸爸叮囑我躲在駕駛座方向盤的下方,當時緊張地只聽見咚咚心跳,既期待卻又害怕警匪片在眼前真實上演,時間彷彿過了一世紀之後,爸爸終於回來,說聲:「壞人不在家,跑掉了。」懸著的心回到原來的位置,沒抓到壞人沒關係,只要爸爸平安就好。那時我常常夢到爸爸的遺像而哭著醒來,小小年紀就開始擔心如果有一天爸爸走了怎麼辦,他是保護全家的大傘,是女兒的英雄。
小時候的我,就像許多小女孩一樣,長大後想要嫁給自己的爸爸,現在想來雖然天真,但當時確實是打從心底的想望。
歲月中的風雨無情擊打,父親後來出了事,身陷囹圄,變得憤世忌俗又多疑,認為世上每個人都負了他。這份磨難折損了他的身心,也折磨著他身邊所有的人。如今的他纏綿病榻,站在旁邊的我,在他空洞的眼神裡,我看不見自己──他已不認得我了。這樣的結果對不願低頭的父親來說,也許是最好的結果,因為他不用看見妻女眼中的不捨與悲憫,亦無須承認自己已無力面對自己的無力 — — 我這樣安慰著自己。
我想起有一次參加教育訓練,要抽一個題目,我抽到的是,如果我被判入獄10年,想在獄中做什麼事。當時這個題目的答案,我記得是寫一封信給爸爸。
對父親的情感一直以來都夾雜了太多東西。經過太多的無奈與傷害,爸爸已經離我很遠很遠,因而成就了如今既陌生又熟悉,疏離卻相連的局面,但他始終在我心裡有一個位置。以往曾經有些人,或長或短的坐過這個位置,但最終,這個位置還是他的。畢竟,親生父親只有一位。
我對他說:「爸爸,雖然你不是位理想的父親,但我知道你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在面對你的生命難題。難題的力道之大,以致於你已無暇他顧,包括你的妻子兒女。我曾經不能釋懷也無法諒解,但如今我已能放開心,接受這也是上帝給我的一個生命功課。我不知道在失智狀態下,你是否會憶及過往,倘若你有一絲絲虧欠,請你原諒自己;當然若沒有則是再好不過。因為我希望你都好。」
當下的我,忘了悲傷也沒有驚訝,默默承受,再慢慢消化。其實我好想知道,他還記不記得他曾經載我去抓壞人。如果可以,好希望能聽他再叫一次我的小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