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沒有國家?

吳濬彥
吳濬彥
Aug 27, 2017 · 9 min read
Illustrator/冥王星工作室

2014年至今已過3年,而三一八運動後出現許多主張獨立建國的青年,但許多獨派無法分辨 「台灣主權過去未定,現在已定」跟「台澎主權未定」兩種建國主張的差異,及兩種主張所倡議之具體行動為何,甚至簡化成「有國家」或「沒有國家」認知之爭,更是阻礙下一步行動之可能。

我是主張台灣主權已定的建國運動者 — 主權屬於台灣2,400萬人,並認知現在的國家處於不正常狀態,但國家依然屬於全體台人2,400萬人所共有。對主權已定主張的運動者來說,若要進一步結束掉中華民國體制,就是在國際情勢對我們有利之時,召開制憲會議(或其他種經由人民同意與參與之方式及程序),透過全民公投的過程來制定新憲法,而制憲過程可充分展現國民意志,來決定自己要的國家體制,這是最理想的建國路徑。

而有少部分台澎主權未定論信仰者在倡議制憲路線不符合國際法規則之說,是對國際法根本上的誤解。制憲本身就已經是「超體制」,由台灣2,400萬住民(現中華民國國民身份資格)集體展現國民意志。什麼是超體制?超體制就是無視原有中華民國憲政體制規則,去創建新憲政體制的動作,那這個創建新體制的過程當然是建國。倡議台澎主權未定,必須以舊金山合約作為基礎,從這種設定自然延伸做法是僅台澎住民可以公投,1945年前移民來台本省人可以公投,1945年後移民外省人另設規定公投,族群鬥爭在國民黨高壓統治時期有其運動正當性,但在台灣人民完全自治的現在,這種歧視性、自己發明的建國路徑,我並不了解這樣的倡議是要建立什麼樣的國家,甚至倡議不是這種路徑的都不是建國。

台灣人近年對國家的自我認同逐步升高,一般人都意識到台灣憲政體制不正常的問題,只是,現階段受迫於國際情勢,還不到能以超體制公投方式來制憲改正現在這個不正常的國家體制。而修憲理應是現階段可以接受的過渡時期作法,但是,歷經幾次修憲的台灣,在最後一次修憲(2005)時,訂下的超高門檻——修憲案須由1/4立委提案,3/4立委出席,出席3/4決議,國會修憲案通過後,公告半年,再進行超高門檻的公民複決(具備投票資格人過半數投「同意票」,換算起來也就是約九百萬人),這樣修憲的超高門檻幾乎可注定使修憲失敗,那為什麼我們還要同意在制憲前無需排斥修憲?

因為在現今國際情勢與國內準備不足(人民無意識、軍隊準備不足、經濟過度依賴中國等原因)而無法即刻制憲的前提之下,制憲前推動修憲,除了較可能得到國際支持之外,可達成以下兩大目標:

1.修憲的動員過程可作為一種鼓勵國民參與國家體制改正,凝聚國民共識之運動。

2.台灣人民集體確認修憲之高門檻無法達成,將修憲選項排除,只剩制憲一條路。

台灣,雖然還有著太多與現實不符的中國元素,但台灣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分別為兩個獨立國家,是無庸置疑的。

那台灣這個國家是何時形成的?

台灣從一個封建農業官僚社會轉變為一個資本主義化的現代國家,開展於日本統治時期,完成於中國國民黨的威權統治時期。

然而, 這個現代國家的成形,是從中國國民黨政權所建構的大中華想像出發, 不僅造成台灣人民的認同分裂、衝突,體制也與現實不符,明明身在台灣這片土地, 卻帶來了以中國行省與地方為基礎的憲法體制;明明應該以台澎金馬等諸島嶼之人民福祉為依歸,卻強迫每個人成為中國人。

在台獨運動最一開始所立基的台澎主權未定論的時代背景,是在中國國民黨黨政軍一體所建立的威權體制,並強力滲透至台灣社會每個角落的高壓統治,此刻,台灣人建國運動的法律依據,是日本僅放棄台灣與澎湖主權,而沒有處理主權應該移轉給誰,在國際法上讓台灣地位懸而未定。從這個觀點出發,可以導出的一個具體建國主張為:因為台灣是國際法上的非自治領土,因此應該要送交聯合國託管理事會進行託管安排,並進一步使台灣人民行使自決權,也就是許多倡議者朗朗上口的「終止代管,自決建國」論述。

但是,現在已經沒有託管理事會,台灣也從來不曾被託管理事會認定託管/代管,是要如何終止託管/代管?又依照目前中國在聯合國的影響力,不管是該國的經濟實力與國際話語權,還是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席次,將台灣送交聯合國託管,給予外國機會去干預台灣現在實質獨立的地位現狀,真的是經過深思熟慮過後想出來的倡議嗎?

抱著台澎主權未定論作為建國論述基礎,這跟周星馳電影裡要拿明朝的尚方寶劍來斬清朝官頗有相似之處,時空背景不同,也忽略了國際法是流動的,不是一成不變的。2017年要拿1970年代的論述出來玩沒有問題,台澎主權未定論者真正遇到最為嚴峻的問題則是,有誰具備住民資格能公投呢?僅有台灣、跟澎湖住民才能公投? 1945年後流亡來台戰後移民(也就是俗稱的外省人)與其後代能公投嗎?我們應該透過自決公投切割一個已經存在超過將近七十年的政治社群(外省人)嗎?抱持著台澎主權未定論喊出「終止代管自決建國」的朋友,有搞清楚自己在倡議什麼嗎?

從這些初步提出的問題當中,我們應當思考,在台澎金馬實質獨立現狀的今天,放棄聲稱擁有確定的主權,並且任意切割政治社群舉辦自決公投,對於「獨立建國」有何積極意義?

中華民國國民政府代表盟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軍事佔領台灣,而這個政府還來不及處理台灣地位就面臨國共內戰失利,而將中國部分的軍隊、行政官僚體系以及人民流亡來台。這個不正常體制下建立的國家,在台澎金馬都解除戒嚴之後,在定義上就已完全無法適用「軍事佔領」狀態;這個國家所具備的流亡、甚至殖民的特質,也隨著國會全面改選、總統直選而結束。因為這個國家的政權不再被單一家族(蔣家)所統治,不再被單一族群(部分外省人)所壟斷,而台灣公民也藉由一次次的全國選舉,展現他們捍衛獨立地位的決心。

即便如此,我也不認為現在已完成建國完成式:「去中華民國,僅以台灣為名,廣為被承認的國家」,但也不可以簡化成「我們沒有國家」。我們必須持續批判這個「不合身不合時」的國家體制,我們當然也不認為一個正常的國家只要依靠定期選舉就能達成,因為這個國家仍然依據一個幻想的、與現實體制不符的型態在運作。

這個體制初由一個武裝集團所維繫,它在近七十年前帶著一批中國人民來到台灣,原本應該在台灣安身立命,謀求全民福祉的政府,卻因為當權者一心幻想有朝一日反攻大陸,而不讓台灣人民完整的參與、決定自己的國家體制。此體制沿用至今的結果,就是台灣有民選總統,有全面改選的國會,有民主的政體,卻沒有辦法完整修改自己的憲法,只能繼續使用中華民國國號,只能承受當年「漢賊不兩立」的惡果,因而在國際社會備受孤立。在這個與現實不符的中華民國體制下,任何的改革都難以一步到位, 也讓人民的主權意志無法完整反映在國家體制上。

在這段時期,許多流亡的外省老兵沒有獲得完善的照料而流入社會底層;同時許多本省的資本家也在經濟發展中崛起,並進入政治體制。在這個體制下,有外省特權菁英,卻也有外省社會弱勢;有經濟起飛下崛起的本省資本家,卻也有農村沒落的受害者。

這是一個「族群移動、階級流動與現代國家形成同時發生」的時代,是一個威權政府箝制人民自由的時代,是一個流動而充滿變化的社會。在台獨運動與民主運動的協力之下,在台灣人民意志集結的反抗之下,終將促成黨國不分的威權體制崩解,黨外勢力崛起, 本土政權誕生。

也在這段期間,台獨運動者過去主張主權未定,現在主權已定的主張, 就是隨著複雜有機的社會流動及動態國家體制結構改變所改變定義。而在這個理論與現實變動的過程當中,有四個主張是不變的:

第一,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作出國與國之分別。

第二,在國際局勢變動下,架構對獨立建國最有力的國際法論述。

第三,隨著社會結構的變化,盡可能的改造國家體制。

第四,破除中國國民黨所主張的「一個中國」虛幻架構。

在此特別需要提出的是,如同歷來遷徙來台的人民在地化、本土化的過程,1945後由中國來台的戰後移民(俗稱外省人),傳承至第三代也已經歷本土化,形成了台灣在地認同。而近二十幾年來,台灣也迎接來自東南亞各國的移民、移工,讓台灣社會展現了更多元的面貌,也與更多國家建立緊密聯繫。我們是一個不斷迎接新挑戰的國家,我們迎接來自世界各地的移民, 一起在這片土地上培育出對台灣的認同,一起推動各方面的改革,朝向一個完整、健全的國家之路邁進。

台灣主權已定,屬於台澎金馬與其他島嶼兩千四百萬人民,為了完成建國運動的完成式,為了使世界廣為承認台灣這個國家,所以我們要推動制憲正名。採取制憲公投的作法,投票資格邊界應在台澎金馬與其他島嶼地區住民的範圍。只有決定新憲法內容的公投,即使公投因為各種可能因素沒有通過,仍然與現在的狀態不變,就是繼續使用現在中華民國憲法以及增修條文。台灣人民仍然是一個獨立的政治社群。 而中華民國正名台灣或命名其他新國名,就會包裹在制憲公投的新憲條文表決裡,也就是只有決定國家新名字的公投,公投沒有通過,這個自命為中華民國的國家,仍然不會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 在這個制憲運動可能最終可能失敗的結果,台灣的主權仍然掌握在台灣人民的手上,台灣依然是個不同於中國的獨立國家。

有一些古怪路線的倡議,沙推到失敗的結果我都會捏一把冷汗,一個正常的獨派──────

為什麼會去主張促成統獨公投,把統一選項放進公投?

為什麼會主張自己主權屬中,是中國的一部分?

同時,我更不可能會提出請求聯合國安排託管台灣的主張,無視現在的國際秩序,無視中國因素。

台灣的未來不是掌握在老早就停止運作的聯合國託管理事會,更不在身為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中國!我們絕對不容許給予中國操弄聯合國制度,進而干預、 併吞台灣的機會。

台灣人民是個擁有主權的政治社群,也透過一次次的選舉展現獨立的事實。「中華民國」之名不符現實,就是透過正名解決;「中華民國憲法」疏離台灣現狀,就是以集結台灣國民意志的制憲公投解決。先不談入聯,光台灣要完成這兩件事情,就已難上加難,有多少習慣於主權國家狀態, 但不敢大聲說出來的台灣人在乎這些事呢?又有多少運動者已經清楚路線,在對的方向努力呢?

最後,以此篇做為本人對台獨運動發展至今的立場與聲明。

兩千四百萬人怎麼一起走下去, 是我最優先思考的。

)

    Welcome to a place where words matter. On Medium, smart voices and original ideas take center stage - with no ads in sight. Watch
    Follow all the topics you care about, and we’ll deliver the best stories for you to your homepage and inbox. Explore
    Get unlimited access to the best stories on Medium — and support writers while you’re at it. Just $5/month. Upgra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