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布袋戲看台灣

說到布袋戲,我還記得小學的時候,不知道禮拜幾的中午(應該是讀半天的禮拜六?)電視固定都會播出。當時最喜歡的角色,不是主角史艷文,而是另一個每次出場都帶著一支紅綠燈的「燈下人」,平常是綠燈,如果轉成紅燈你還要硬闖,那就倒大楣啦。現在想想帶著一根紅綠燈到處走蠻白痴的,但當時真的喜歡。

這個燈下人,真實的身份是史菁菁,她有著非常有趣的多重衝突身份。

首先,從父親史艷文來看,他是漢人;但另一方面,她的母親苦海女神龍卻是韃靼國人。以出身來看,她可是王爺和公主的後代,尊貴無比,但從出場到歸隱,始終都是在野的江湖中人。是個大美女,但女扮男裝在先,化醜在後。喜歡的是荒野金刀獨眼龍,卻為了護著他,嫁了獨眼龍最大的死敵金太極,還生下一子。最後在自己老公和自己愛人決鬥的時候,還是決定護著那無緣的愛人獨眼龍,替他擋下致命的一擊,讓兩個愛她的男人,一個讓愛人為自己而死、一個親手打死了自己的愛人。她以此詐死藉機離開這段婚姻,不料金太極對她的死反應出乎她意外的強烈、在極度悲傷下成了行屍走肉,在一個版本中,獨眼龍救回了金太極,金太極與史菁菁一家團圓、獨眼龍則繼續浪跡天涯;而在另一個版本中,則是獨眼龍、史菁菁雙雙遁入空門,金太極則消失在江湖上、行蹤不明。

無論是哪一種版本的結局,對這個走在鋼索上的角色史菁菁來說,都毫無違和感。她的故事,有著無限的可能。

史艷文一共生了包括史菁菁在內的四個小孩,分別是史精忠、史仗義、史存孝、史菁菁,很明顯,史菁菁本來在設定上是要做「忠孝節義」裡面的「節」。當然,她畢竟不是取名為「史X節」,這個節是隱含著的,你要說是,也對,你要說不是,也可以找到千百個理由說不是。而這種和各種極端間若即若離、藕斷絲連的牽扯,恰巧是史菁菁這個角色她的人生基調。

節就是克制、有所不為,往壞處講就是沒擔當、沒魄力,往好處講就是不一條路走到黑之意,是一種富於反思的中間路線。比起史艷文、獨眼龍、或後來的素還真,這種天生處於舞台核心的角色他們的扭轉乾坤、大破大立、一往無前,史菁菁這種不一條路走到黑的作法,又是另一種生存之道,這讓一個原本處於邊緣的角色,以夾縫為根據地,活出自己的精彩。

史菁菁初出場的地點,叫做「緊張十字路」,是一個西達苗藏、南通交趾、北抵韃靼、東至中原的要衝。這個四通八達的舞台,像極了史菁菁自己的人生,也像極了布袋戲這門傳統技藝本身的命運。

布袋戲這門技藝,其一路以來的傳承、嘗試與進化是有目共睹的。重要角色出場時,會邊吟詩邊亮相,這類似於中國傳統戲曲的定場詩,是一種在正式表演前抓住觀眾注意力的技術,也是它源自現場演出的血統證明。早期也有邊出場邊唱台語歌曲的作法,好比說史菁菁的主題曲「命運青紅燈」,這又有著日本演歌的影子。最早的布袋戲偶,臉部眼睛、嘴巴等是不會動的,但當洋娃娃能做到,布袋戲偶也跟了上來。戲偶身上的華麗佩飾、立體化的佈景、金光閃閃的燈光效果,也趕搭上了彩色電視機的潮流。嘗試以西洋古典音樂做配樂、和遊戲結合、拍攝電影、最近又有布袋戲和日本動畫界合作的作品,把話題吵得熱熱鬧鬧。一路上,有時風風光光,有時跌跌撞撞,但總是跟了上來,新陳代謝、歷久彌新。

緊張十字路,這像極了史菁菁自己的人生、像極了布袋戲這門傳統技藝本身的命運,也像極了台灣的地理位置、特殊的國際地位與多元文化傳承。

史菁菁與金太極這對正邪結合,非正非邪、亦正亦邪,而將這種無窮可能性的矛盾路線真正發揚光大的,是他們的孩子。

史菁菁與金太極所生的小孩「紫霹靂」,為救父獨闖黑道總部,慘遭動私刑,剜眼、斷手、取腦、挖心、削足(真的很缺德啊),算是死透了。但在白骨靈車宇文天的教導下,眾人蒐集了絲毫能察之眼、操縱生死之手、百年不死之腦、通靈識性之心、傾刻萬里之足,合各大高手的最強部分,加上高科技的外殼與紫霹靂自己天生的硬骨,復活了他。復出後的紫霹靂幾乎是打遍天下無敵手,連老牌的高手黑白郎君也被他打得幾無招架之力。

而教招的宇文天(從姓名來看,是北方民族後裔),本身也是藝兼數門,文武雙全。他不但山寨了藏鏡人、史艷文的看家本領「飛瀑怒潮」、「純陽掌」,更是工於心計,狡猾靈活又足智多謀。這種將拼裝雜燴路線發揮到淋漓盡致的作法,在戲裡直接導致了史艷文忠孝節義舊時代的結束、素還真又儒又釋又道的新時代來臨;在戲外,也是布袋戲新舊世代交替的一種隱然的象徵。

結合、結合、再結合;學習、學習、再學習,這就是老東西要能活下去、要能再創高峰的不二法門。

布袋戲大師黃海岱有這麼一件逸事:據說當年台北藝術學院(現在的台北藝術大學)的戲劇系系主任曾經打電話給大師,請他「來學校上課」,大師一口答應。但當系主任再打電話過去敲定時間時,才驚覺大師是以為戲劇系要安排他去學校「受訓」!當時大師已高齡八十,戲劇系系主任更是曾經跟他學戲的後輩,這位一代大師,對於學習的那種渴望、那種不假思索,實是令人嘆為觀止!即使地位崇高,還是一輩子隨時做好當學生的準備

地位崇高而來主導標準,這是當自己在核心;而隨時做好當學生的準備,靈活發展,這是當自己在緊張十字路。二者是完全不同的戰略思維模式。

我其實想講的是台灣。

近來不只一次地看見許多朋友發出感嘆,感嘆什麼?感嘆台灣這個島上的人,從以前到現在、從威權到自由,改朝換代,無一例外,一直在消滅自己文化的積累。這表示什麼,表示每一個在這個島上建立有效統治的群體,不約而同地都採取了一種「我就是核心」的戰略思維。這種戰略思維,當你真的是核心的時候,尚須謹慎得當;而當你並不是核心的時候,卻把自己當核心去思考棋局,則必然壞事。

我們是要繼續「覺今是而昨非」,消滅原來已經有的、自己再創一個新的;還是要把握自己身在「緊張十字路」的優勢,廣納各家長處、以一種靈活的路線開創新局?真的值得我們深思。

在緊張十字路要幹什麼?

當學生、玩政治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