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大體,當作一般人就好了
由於受訪者單位特殊,不便透露全職與姓名,以下由綽號「胖田」代稱。
若非從事殯葬業,一生能有多少次進出殯儀館?當家屬在處理親人後事時,有一群人同時為活人與死者服務,他們不像是電影中的「送行者」,但也隸屬殯葬其中一環,穿的也不是西裝,而是POLO衫,對外職稱為殯儀館的「工友」,但他們常自稱叫「化妝室的」,主要職責是管理大體及入殮。
來自「化妝室的」新北市民胖田,入行後,他把亡者當作一般人看待,自然也能從內行人的視角,打破外行人的迷思,他淡淡地說:「這個行業沒有什麼神秘面紗啦,大多是被媒體渲染出來的,也有學長姊曾說我們就像在做旅館,每天都在Check in、Check out『人數』。」
大體就是普通人,尊重至上
「這個行業就是一個服務業啦,只是服務的對象沒辦法有回應,也沒有喜怒哀樂,就是當作一般人尊重就好了。」胖田說。
胖田曾為長期臥床的年長逝者穿衣,他說,祂們的手可能會卡得比較緊,這時候我就會求祂們說:「伯伯~祢現在手放軟一點喔~要幫祢穿衣服,啊如果祢手太緊我怕把祢弄受傷。」他笑說,也曾經絕望地請求大體「伯伯,拜託⋯⋯我們已經穿得比別人慢了啊⋯⋯」
身為化妝室的一員,最忌諱摔到大體。胖田說,每個人體型不一,若施力不到點、沒握對或拉對地方,都可能增加遺體掉落的風險,所以學長姊很在意我們做事的小動作、小細節。自己是完全沒發生過,不過有聽說,若真的不小心讓遺體掉落,於情於理你真的要去跟家屬下跪。
胖田表示,有時候不小心稍微卡到大體的頭,我就會跟祂說:「伯伯~拍謝啦,太用力了。」我都會這樣啦,何況今天是讓大體掉落,我覺得下跪是基本尊重,也是對家屬一個交代,你要讓對方知道「道歉的誠意」。
人不會挑時間死:化妝室的日常
單位負責遺體的進出館,總歸就是管理大體。胖田說:「我們都會說是『化妝室的』啦。」協助家屬填寫資料、附有死亡證明書後建檔入庫,確認大體死亡狀態、與家屬的關係、受傷程度或物品,以免事後遭誤會。胖田無奈表示,很多人想說大體有什麼好懷疑,但我們做事必須嚴謹,詳細確認遺體沒問題後才會放冰櫃,但我都會跟家屬說是「送進冷氣房」,因為有人聽到冰櫃可能會覺得刺耳。
「入殮,就是把亡者親切地放入棺內。」胖田說,入殮又分為大、小殮(註),化妝室主要是負責小殮。他們先讓家屬確認大體是否為自己的親人,檢查衣服都有穿好、妝都有化好,再將大體移入棺內。
胖田解釋,洗身在他們的殯儀館「不是洗捧彭喔」,主要是去除大體的髒污,也盡可能褪去醫療用品,如OK繃、紗布等,再用擦澡方式清潔,讓大體在離開時保持乾淨狀態,化妝則會另交由專業人員。胖田說,要做到在大體交還給家屬時,讓他們感受到親人是有好好被整理過的。
註:小殮是在進行完洗穿化(洗身、穿衣、化妝)服務後,將大體移至棺木內,再放入壽內用品,例如壽衣、元寶蓮花、庫錢(冥紙的一種)等。大殮則是待小殮及公祭結束、瞻仰遺容後蓋棺。不過每處的儀式可能會有所差異。
活人比死人更值得害怕
回想工作初期,胖田說,比起害怕靈異事件,自己是更害怕承擔不了工作責任,「今天家屬把大體交給你,你有沒有好好對待它很重要,不然沒辦法跟家屬交代,我真正的害怕反而是這個。」
胖田直言,活人比死人可怕,這件事情貫徹了工作的真理。亡者都有固定的流程,事情處理好就好,但活人有情緒、有反應,這些很多事情你都要去猜。曾遇過比較激動的家屬,不願意送大體進冷氣房,「我們會用專業術語去跟人家溝通,但有時候他們已經悲傷到聽不進去。」當下都要學習如何快速整理狀況。
「人死後,身體形狀會改變,大體放鬆後躺進去冰,跟人平常穿衣完全是兩碼子事,但家屬無法理解。」
胖田說,今天我們幫大體穿衣服,一定是盡心盡力穿,曾經被家屬質疑「這衣服怎麼沒有穿上去?」當時還是菜鳥的他,只是直覺性地回答:「哦,因為那個⋯⋯送的衣物比較小。」結果惹來人家一番不爽「這個我義大利買的吶!加大的幾號幾號⋯⋯」事後,他才知道事情嚴重性,若家屬真要為此鬧大,也是可以很慘。
藉此,他也在這提醒大家,若要送亡者的貼身衣物,拜託⋯⋯送大一點。(苦笑)
死亡的距離很近,包含父親在內
「我爸那時候住院,突然一口氣過不去就走了。」胖田說。剛畢業正要規劃到殯葬館工作,父親就離世,在他心中「爸爸就算是第一個服務的對象」,雖然當時還未踏入殯葬業,不過也在醫院和奔喪過程中學到相關經驗。「有想過我爸會離開,但沒想到那麼快,不過剛好也成為銜接進入職場的重要角色。」
胖田指出,現任單位業務量非常大,死亡是天天在發生的事,少說一天也有五十人,而他的感觸也漸漸從波動到平靜。在他實習時,曾在個案場合上激動到一度泛淚,被學長姊說不太適合做這行,但老師反說,現在殯葬是服務業了,要怎麼走進家屬的心裡才更重要。
胖田盡量提醒自己做到同理,站在化妝室的立場,雖然常看到許多人進出,但對家屬而言卻大不同,「那是陪伴在他們身邊幾十年的人走掉」。
因為死,而得生
台劇《天橋上的魔術師》經典台詞「消失才是真正的存在」探討人在消失之後才更彰顯存在的價值,並以輪迴效果呼應全劇,這點倒是和胖田的生死觀念有幾分類似:「小時候覺得死了等於沒了、沒意義,長大才發現生死就像一個循環,今天一個人的離去都可能促成其他人的生,這個生,可能是出生,或是一個人內心的成長。」他舉自己為例,大學時期阿公阿嬤相繼過世,畢業後爸爸又離世,因為他們都走了,便不再有依靠,內心就必須成長,變得更成熟獨立。
很多人認為,殯葬工作者日夜經歷死亡就能看得比較開,也許有其專業的必要性,但胖田卻說不想看淡,因為每位亡者都曾經是活生生的人,不想在祂們走了之後,就當作物品。如果可以,他會想知道每個人的成長故事,不管做到幾歲都想好好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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