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美髮室的冒險之旅
很久很久以前,我採訪過漫畫家阿推,過程中,我們聊了一下他的馬尾。他說,光想到要進髮廊讓美髮師處理頭髮這件事,就焦慮得不得了,所以乾脆留長紮起來,嫌太長的時候一刀剪掉即可。聽到這話的當下,我真想跟他擊掌。
從獨自上髮廊以來,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家髮廊或美髮師獻出我的忠誠,只因向來對處理頭髮這事很焦慮,我害怕美髮師硬要跟我搭話聊天;我對保養品、精油按摩、去角質等各種推銷坐立難安;我不希望美髮師問:「你多久沒整理頭髮啦?」因為我自己也想不起來;我怕去同一家髮廊太多次,美髮師開始跟我裝熟,因為不擅長這種社交。
但我又不允許自己每天都紮馬尾出門(其實上班五天有三天是馬尾),而且頭髮長到一定程度總是得剪,而偏偏又不是能夠自己對著鏡子動手剪髮的巧手人,於是都拖到不得不整理頭髮的時候,才又開始煩惱,這次要上哪一家店整理才好。
最近,又到了該整理頭髮的時刻。我沒預約任何一家店,請好下午的假,先到前一次剪頭髮的店,客滿,請我一個鐘頭後再去,但我晚點還得接女兒回家,所以算了;第二家,我推門進去,客滿,沒有任何一人轉頭看我;第三家,老闆娘:「呃…我只有一個人,可以給你名片預約下次嗎?」
從第三家店退出來後,我不知何去何從了。然而,當我再往前走10公尺,發現騎樓有個架子曬滿毛巾,想必是髮廊,靠近一看,感覺應該是家庭式的髮廊,有一點卻步。嘗試過沙龍級髮廊,也去過全國連鎖的髮廊,而家庭式髮廊,以前只有陪媽媽去過。但我已經沒有後路,我只剩下半個下午的時間,傍晚還要接女兒,於是鼓起勇氣推門進去了。
這間美髮室空間不大,左手邊有三個給客人坐的椅子,右邊有個堆滿生活雜物的櫃臺,中間最裡面是沖洗頭髮的躺椅,沒有客人專用的電視,沒有雜誌,沒有輕音樂。三張椅子的中間坐著一位染了紅褐色小捲短髮的婆婆,一位阿姨正在幫她修剪雜髮。裡頭還有一位叔叔靠著櫃臺站著,跟一位年輕妹妹仰著頭看掛在牆上的電視。我猜這美髮室的當家美髮師是阿姨,不過她正在忙,於是我試著問:「請問洗加剪可以嗎?」叔叔說:「可以啊,請進。」叔叔讓我在靠門口第一個位置坐下,幫我的肩膀鋪上毛巾,就進去裡頭忙了,應該是交代妹妹先幫我洗髮吧!
過一會兒,叔叔拿著尖口瓶在我頭上擠出洗髮精跟溫水…這就是我小時候跟媽媽去髮廊所見識過的,在座位上洗髮嗎?因為從沒體驗過,我心裡一陣興奮。但,沒想到的是,叔叔開始幫我搓揉頭髮了!在我看來,這位叔叔是那種,兩指夾根菸,蹲在廟口跟我聊古早以前如何浪蕩江湖也不奇怪的粗獷叔叔啊!讓這樣的叔叔幫我洗頭髮,我很過意不去啊!不過,連我自己都沒想到,面對這種違和感,心裡竟忍不住笑了。
叔叔在我的頭上又搓又揉又按的,雖然有時會看到非常細微的泡沫像雪片一樣飄下來,但還真的是不容易的功夫,並且非常花時間,久到我都要疑惑:「還沒結束嗎?」後來,紅褐色小捲短髮的婆婆離開了,叔叔與阿姨非常巧妙的換手幫我洗髮,叔叔接著洗另一位在我之後來的客人。沒多久,又進來一位客人,由年輕妹妹洗髮。顯然這美髮室生意不錯,客人絡繹不絕,我的頭髮都還沒洗好,客人已經將位置坐滿了。我稍微打量了其他客人,每位都是長輩。
不知過了多久,泡泡搓揉的作業終於結束,要進展到沖水了。阿姨略略將我沾滿泡泡的頭髮以毛巾包裹,領著我到最裡邊的躺椅。顯然是非常老舊的黑色皮面躺椅,有黑色絕緣膠帶遮掩尷尬的破洞。水流很強,感覺頭上的泡泡一下子就沖光光,雖然有時水會濺到臉上,我卻也沒因此不開心,還差一點笑出來;水溫正好,儘管阿姨並沒有問我:「這樣的水溫可以嗎?」其實,從洗頭開始,叔叔問我「力道還可以嗎?」之後,叔叔、阿姨都沒再跟我對話。
洗完頭流程來到剪髮,阿姨幫我圍上綠格子底,無嘴貓印花的剪髮圍兜(笑)。在針對剪髮的式樣與長度,我跟阿姨總算有比較密集的討論。過程中,由於對剛認識美髮師阿姨沒信心,我多說明了我撥瀏海的方式,阿姨自信滿滿回說:「別擔心,我們吹完頭髮再調整。」阿姨非常利索地幫我修剪吹整,沒多久就弄出我滿意的頭髮。
最後,我是帶著舒爽愉快的心情踏出美髮室。只是,十多年來走踏無數髮廊的我,萬萬沒想到我所追求的輕鬆無壓力,竟然就在家庭美髮室!雖然沒有殷切的招呼、沒有個人電視、連本八卦雜誌都沒有,當然也沒有精緻裝潢。但是有專業的技術,有純樸不造作的待客之道,特別是沒有(對我來說)多餘的對話與推銷。
回家後老公問我,剪髮的狀況如何,我說:「我的頭髮終於找到歸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