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觀光的龍坡邦

終究無法喜歡上龍坡邦。

儘管它是眾多旅人所稱羨的,湄公河上一顆璀璨的寶石。但我卻總覺得這裡莫名有種今年8月1日被曼谷當局整頓後的考山的況味。那是介於外來與在地之間、繁盛與沒落之間、生活與生計之間的恍惚,兩方各取所需,達成一種弔詭的平衡,又或者可以說那是一種氛圍。

龍坡邦大街 Sakkaline Rd 隨拍。

這座寮國北方的城市(或許以小鎮來形容更為貼切)有著輝煌的過去,更維持著寮國的都城好一段時日。一切都彷彿維持過去的樣貌,屋宇、寺廟、街道、僧侶、以及之間流淌的光。人們依舊維持著他們緩慢的生活步調,悠悠度日,外頭的世界與他們無礙無涉,彷彿遺世而獨立、歲月靜好。早上還沒六點,天色微明,人們早已經離開床舖,展開一日所需;而晚上剛過十點,喧囂雜沓的夜市大街隨即一片冷清,幾乎無車無人,夜深無聲。

--然而,外面世界還是會透進來,從每個不同的縫隙滲進地方。

UNESCO在1995年將這裡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後,旅人與隨之而來的商機幾乎吞沒了這裡。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對於這裡的讚詞是這樣的:「它完美的融合了寮國的傳統建築與19、20世紀歐洲殖民者興築的寮國都會樣貌。城鎮景觀被驚人地完整保存(remarkably well-preserved townscape)……」走在龍坡邦的主要大街 Sakkaline路上時,無不被它的質樸與懷舊氛圍所感染,每個轉角都讓人驚艷。但在它的迷人面貌之後,卻總時不時的感到茫然。那是對於這個「地方」的某種或許可以說是質疑的情緒(或許還要添上了一點感嘆與可惜)。

在這個列為世界遺產的區域,一如剛剛所說,完整地保存了舊時的風貌--但這些老房子,多半被改裝成了guest house、手工藝品店、按摩店、咖啡廳與餐廳。成為了一個完整供應觀光客需求的大街,在某些層面上幾乎是與曼谷的考山路、胡志明市的范五老街無異的。在地人似乎紛紛遠離了這裡,把大皇宮到香通寺一帶的空間讓給了旅人。這裡成為了一座觀光客的城市,誰也不為這裡而留下,所有停留都只為了追求一種短暫的氛圍。那是對於神秘上座部佛教的探索,以及對於過往印度支那的追憶:一種同時有著異地與懷舊感受的度假情緒。

在教科文組織的稱羨最後,補充說明了這裡可能有的威脅是「來自於城鎮快速的發展與沉重的經濟壓力。這些改變的背後,很多都是與旅遊業相關的:對於原有樓房用途的更改、在地居民的離去、非法建物的出現。」
there are some threats to the site due to the rapid development of the town and strong economic pressures, many of which are related to tourism (transformation of use of buildings, departure of residents, illegal construction).
龍坡邦大街 Sakkaline Rd 隨拍。可以發現街上隨處可見的massage標示,而在它之後就是一幢法式的老建築。

除了旅人,中國的勢力,更是一步一步地正侵蝕著寮國。

由於寮國的百廢待舉,一切都正準備起步,許多重大建設都必須仰賴外國資本的支持。從日本、韓國、美國、法國、澳洲等,現在連中國都加入參一腳,試圖從中分一杯羹。那是所謂的一帶一路。隨著寮中鐵路的建設,大量的中國人口魚貫的進入了寮國,周邊的所需應運而生,簡體中文的市佔率幾乎僅次於寮文。

當你走在龍坡邦的路上,大概每走兩三步就會出現一次簡體中文:oo酒店、今日有空房、可用支付寶、老撾特產、土地轉賣、肉絲炒飯。不用多想的是,除了前來工作的人們,觀光人口更是可觀。無論是坐著飛機來的,或者走公路從西雙版納進來的,總之隨處都可聽到那帶有腔調或口音的北京話、廣東話,甚至迴響在靜謐華美的龍坡邦國家博物館。

如此龐大的觀光商機,當然是這個貧窮的國家所樂見的。

寮國觀光局為此特地架設的網站:http://tourismlaos.org/index.php

2018年,被寮國政府選定為寮國旅遊年,訂下的口號是「Visit Laos Year 2018」,在首都永珍路上時隨處可以看見相關的宣傳路燈旗,為觀光收入所做的一切努力,更可見他們的決心。

去年2017年時,旅遊業為寮國帶來了20億元的收入,約莫佔了全國GDP的13.7%,但這與他周邊的印度支那國家相比,略遜許多(如柬埔寨一年進帳55億元, GDP占了28.3%;而泰國更為可觀,已經達到825億元,這個金額佔了國內生產總值的20.6%)。2017年時,造訪寮國的外國旅客數量卻更較前一年(2016)減少了8.7%,於是這成為了寮國政府新一努力的目標。

一方面加強對外國觀光客的宣傳,一方面強化旅遊所需的硬體設施(如在今年8月9日時,在日資Jalux與Toyota的協助下完成了永珍瓦岱機場的擴建,可容納的旅客人數來到了原本的九倍),並同時加強旅館與服務業的訓練,更試圖推動電子簽證(原先大都多只能使用落地簽,而且海關收賄消息多有所聞;首先將試辦柬埔寨,越南和緬甸,後在一兩年內擴大至其他各國旅客)。而一如前面所提到的,中國遊客更是寮國政府所瞄準的一個新方向。他們是2017年唯一人數增加的外國遊客,占了當年度外籍觀光人口的 17%。由於與寮國地緣相接,許多背包客經由雲南的昆明與西雙版納走山路進了寮國,而中寮鐵路興建完成後,相信造訪寮國的中國旅客人數只會更為可觀(經由陸路前往的人數已占全部的三分之一)。

但是總體成效如何,仍尚待檢驗(os. 說不定結果仍然中國或成最大贏家)。

過度依賴觀光業,一如東南亞的其他國家,享受在歐美遊客那東方主義的凝視與源源不絕的金錢之中。或許這也終將會把這個帶有異國風情的小鎮推往一個迥然不同的前景。除了一如其他東南亞國家,走在街上都可以見到的,那些惱人如蒼蠅一般的「tuktuk tuktuk? 」、「Where you go sir/ madame?」的一堆老司機殷殷詢問之外,隨之而生的商業化與周邊服務也將會達到幾乎令人感到嗤之以鼻的程度。

或許是某天試圖在街邊買一杯咖啡作為一天的開始,但卻在付了1萬基普之後發現,所謂的咖啡也只是三合一粉包的產物。或許是當你走進某間古老精緻的廟宇,原以為可以享受獨佔這空無一人的寧靜時光,卻突然有一個小妹妹衝向你,跟你嚷嚷著ticket ticket,一邊秀出了2萬基普的門票小紙,遠處應該是她媽媽的那賣著廉價紀念品的婦人正瞅著你。

坐落在龍坡邦最早的寺廟Vat wisunarat旁,Google地圖上標記的名稱是Wat Aham。外頭的裝飾非常精彩特別,但無緣進去一瞧。

「不了,我只是看看。」那時我站在廟的台階上,隨即打消了一窺究竟的念頭。剛剛為了進去上一座廟,已經給過了門口的小販,現在到了一旁只隔著一扇小門的廟,卻又要再付一次錢。「NO」,她睜大了她的眼睛,那水汪汪彷彿不諳世事的眼睛,不斷將她手中的一疊票券擠向我。「不要,我只是看看,我不進去了。就這樣。」

僵持了一會兒之後,她在跟她母親用寮語溝通之後終於放棄離去。那是語言無法發揮作用的時刻,一切都依賴肢體與表情。

我看著半掩的廟門前幾隻躺著發懶的狗,一再暗忖著究竟我應不應該給那約台幣70元的門票,無論這是官方的營收或者私人的外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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