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念徐頌仁學長

文/楊依哲(新竹高中管樂社 第 61 屆 學生指揮)
orig. facebook.com/doolish23, 7 Oct 2013

只要在管樂閣生活過的竹中同學,對於目前社內一批編制健全、現仍服役中的老樂器們,必定都是印象深刻。樂團現任的指揮、沈明尚老師(長我十數歲的學長、長輩)也憶及當年徐頌仁老師的遠見:那是西洋古典音樂、樂團恰正引進台灣的五零年代,但新竹高中已擁有一批幾乎相當於小型交響管樂團編制的樂器。這個規劃影響樂團何其深遠!

… … 樂團培育了一個音樂系主任、一個大學音樂系指揮、一個樂團音樂總監、國家交響樂團團員、留美、法、俄、德音樂家,以及無數的管樂愛好者。當然,這些音樂尖兵也改變了音樂生態。

而這些都來自當初一個看似冒險的決定,亦即將這麼一大票高檔的進口樂器,交給一群號稱"自己經營樂團"的高中男孩使用;幸而學弟也可說不辱使命,至少我知道現在的竹中能籌辦十一所學校的管樂社團的聯誼活動,儼然引導新竹地區的管樂風氣,但音樂會的內容卻也毫不馬虎。回頭看看,當初的安排確實是造就了無數的管樂愛好者,甚至得以以學生樂團的條件,作為培育專業音樂人才的搖籃而更顯珍貴,此誠樂團所有成員都應同感榮耀才是。

甫自網路社群獲知學長辭世的消息,心情覺得特別失落。此前有幸讀到一篇學長生前一場實況講演的記錄文字,當中幾個特別令我感動的部分,特別速記於此。十月七日 午後


音樂基本上就是一種過程,一種思考的過程,你有這個句子怎麼接到下一個句子的過程。音樂的過程跟一般人生的過程比較不一樣,人生的過程比較抽象,而音樂的過去比較具體。

我自己也是從小接觸西洋古典音樂,因此對這一段話語特別有感觸。古典音樂一般被認為嚴肅、難以親近,固然是因為它在寫作、演奏乃至於聆賞的過程當中,有許多框架與規範存在的緣故(或說,古典音樂是在既有的架構底下進行的一種關於形式之美的活動)。

當然我們曉得,音樂界在十九世紀也必須接受政治上(民族主義)、人文上(浪漫主義)各種思潮的衝撞與挑戰,但我基本上認為,這些不同的精神,最終仍然回到一個清楚的"框框"當中顯出本身珍貴的一面,同時也凸顯出"框框"的重要。因為這樣的定位,當代古典音樂的作品其實和思考、表達這些事情都是相似的:進行這些活動時,同樣都需要考慮段落的安排、句法的通順,語氣也需和緩──或許以吾人更易理解的話來說,必須兼顧"起、承、轉、合"。如此一來不僅是思考能通暢、演奏能順利完成,最終這個過程和思考/演奏的內容互相影響,甚至帶動講話口條/演奏技術的明晰與進步,於是在這樣"技術水平得以承載藝術想像"的良好狀況下,人終於可以以理性抒發感性。至少對我個人而言,這和人生的過程、整個人生所追求的課題非常相像。

好的音樂是把人的思路變的很乾淨,最好的音樂應該是莫札特的音樂。二次大戰期間,思路塞住了,音樂都是表達激昂的情緒,沒有很清楚的思路,音樂冗長,所以我們今天聽馬勒的音樂,或是 20 世紀初期的音樂,就是這樣。馬勒的音樂,到現在還沒有定位,就是因為他很長,話很多,表現很多情緒,但是到底他講什麼搞不清楚。

但我事實上並不甚贊同對莫札特如此高的評價,也許是我歷練還不夠吧。至少我覺得,上一段說到人生和音樂相比是更抽象的,但莫札特的許多作品,其中的晶瑩剔透甚至已經不是人間所有的產物(歷來認為莫札特寫作旋律的多產與原創能力當屬一絕),甚至到了有些"非人性"的程度。但我也並不是要說,那麼我們試著在馬勒的音樂當中找尋人生的意義何在;考慮到馬勒的創作理念,特別是他希望能寫出"無所不包"的境界,他希望他的交響曲作品能形容宇宙萬物,而我們的人生卻是必須學習在有限當中扮演無限的角色,於我還是很有落差的。

在我而言,我認為最能體現人的理性感性衝突的音樂,還是來自貝多芬。貝多芬的寫作幾乎達到了上段所談到的最高境界。學長曾談到,他小時在花蓮聽流行音樂時,就正是覺得思路給「全都塞滿了」,而此時救贖了他的,恰好 (?) 也就是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那之後,他研究並演奏貝多芬的手稿、作品,在學成之後也時時掛記自己的責任,就是在於喚醒每一個觀眾那種「第一次被好音樂感動」的感受。好音樂何其重要!沒有這段經歷,也許不會有後來蓬勃發展的竹中管樂,台大管弦樂團不復存在,甚至後來的呂紹嘉也將錯過培育他的舞台!

抱負就是理想主義,理想主義常常害死人,因為你把一個理想擺上去變成一個死的東西,你向一個死的東西走過去,那個理想是死的,你這個人就死掉了,就沒有發展空間。我覺得人是發展的結果,所有的理想都是結果,而不是先有的東西,再去追求 … … 我覺得現代年輕人其實很健康,比我們健康很多,因為很多包袱沒有了,但是也有缺一些東西,就是你們正在找本身的一個目的,如果不找的話,就比較麻煩了。

我認為真正重要的也許不在於區分抱負和理想的層次,而是若要使自己不至於陷於僵化的境地,思考上必定是保持理性且動態的才好,並且認清這件事情:沒有一項我們正在追求的東西有其永久價值,追求是小事,維持、捍衛才是大事。

一方面來講限制就是藝術,因為有限制而你用最經濟的方法,把它達到你要的東西,這個就是藝術。所以某方面來講這限制很重要,這個限制才有藝術,如果沒有限制的話,每個人都是上帝,也不需要藝術了。

我想這恰好能為我在第一段的思考做個註解。

我唸哲學對我學音樂有什麼好處呢?… … 基本上沒什麼直接的好處,就是把你的人建立起來而已,這個人愈完整,將來做事情會做得比較好,是這樣而已。我覺得唸哲學或是邏輯時,都是一種思考的訓練 … … 方法不一樣,你想出來的結果也不一樣,做法也會有點不一樣,我想這是我唸哲學最大的好處。

這真的就是哲學訓練帶給我的好處,但學長以簡潔的話講了出來。

以及最後的一段,

人生是一個過程,應珍惜每個過程,而不是達到哪個目的為目的,尤其是人生不能這樣開玩笑,把自己定死了之後,就朝著目的走下去,這樣反而會先把自己給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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