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顏台灣:2018年台灣地方大選與公投結果分析

(作者勘誤:台灣阿媽沒有比較挺同!)

(上一個版本文中的統計發現,60歲以上的女性比較不支持十號公投。許多朋友感到驚訝,我也一直懷疑這個結果有沒有問題。所以我重新下載了內政部2018年10月最新的單一年齡人口資料,重新處理了資料,重新跑了統計。發現60歲以上長輩較多的地區雖然在控制其他人口指標後還是與十號公投支持率負相關,但是若成為單一變項進行分析,無論是男是女的60歲以上長輩較多地區,十號公投的支持度還是比較多。這與我們一般印象是符合的。詳情請見公投十號部份。)

(很抱歉因為先前資料處理上的疏忽,給大家誤會台灣阿媽們搞不好是資深進步青年的印象。其實並沒有,阿媽比較多的地方還是比較傳統的。對先前的結論不斷質疑並不是因為阿媽不可能進步,而是因為這與一般認識並不相符,有必要從最底層的資料重新檢視問題在哪。很感謝我一篇小小的分析文造成大家那麼大的迴響及討論,也為先前刪文造成不便致歉。但作為一位研究者,發現問題就得立刻下架錯誤、更正錯誤。而不是為了怕丟臉而讓錯誤繼續留在上面誤人子弟。我想這最基本的研究倫理還是要遵守的。)

(我已經檢視過其他變項的資料,並沒有發現如先前年齡變項那樣的重大問題。本篇分析除了因為資料更新而產生的些微差異,以及和年齡變項相關的結論,其他結論並沒有太大改變。)


2018年地方選舉與各項公投結束,結果幾家歡樂幾家愁。有人支持的候選人及公投議題全數當選或通過,有人則全部或部份落選或是不通過。明顯的現象在於,民進黨在各縣市首長選舉全面潰敗,執政縣市將從13個砍半剩6個。公投議題上,許多被視為「保守」或泛藍陣營支持的反同擁核公投全數通過,而泛綠陣營或「進步人士」支持的東奧正名及挺同公投則都未獲得支持。有論者將民進黨的失敗歸咎到選舉過程的混亂,也有論者試圖從民進黨對特定公投議題的支持或反對推論民進黨的敗因。透過對各鄉鎮市既有的人口資料及政治版圖分析,相信能讓我們對這次選舉及公投的結果有著層次更豐富的理解。

通過初步的統計分析我們可以發現,民進黨的潰敗反映出過去支持者的失望。在同婚議題、東奧正名及非核家園議題都與綠營選情有有趣的關聯。而若干公投結果分析與過往印象或符合若節、或大異其趣。一般被視為「保守」的高齡地區比起年輕或中年女性較多地區的確較支持傳統婚姻、但所謂「天然獨」的年輕人較多地區卻不一定比較支持東奧正名。這些有趣的現象,比起泛泛的意見評論 ,相信能帶給我們更多啟發。我也希望這一篇初步探索所提出的一些問題,能成為未來更細緻研究的墊腳石,讓我們更能窺探此次選舉背後透露的台灣民意。

民進黨選情:失望的支持者

圖一:民進黨於2016總統選舉(左)、2018年地方縣市長選舉(中)得票率與變化(右)

此次民進黨地方選舉大敗,有論者歸咎於選舉過程作業混亂造成投票時間過長、以及投票開票同時進行等問題。然而從全台灣的大局觀照,民進黨的潰敗是全面性的,而且是過去愈支持民進黨的愈失望。從圖一很明顯可以看得出來, 綠營候選人在整個西部的得票幾乎全線失守(見註二)。從統計上也看得出來,2016年蔡英文得票最高的地區,也是此次得票率下滑最多的區域(見圖二)。以台南為例,雖然民進黨的黃偉哲依舊當選,但比起上屆賴清德超過七成的得票率,黃偉哲這次得票率還不到四成。從表一也看得出來,其實國民黨候選人的得票率並沒有成長多少。但是許多獨立候選人也囊括不少選票。第三高票的甚至不是媒體熱議的「Crazy Friday」林義豐或同屬綠營的許忠信及蘇煥智,而是主打環境議題,號稱「世界上最棒里長」的龍崎區牛埔里長陳永和。台南長期由民進黨執政,尤其是上屆賴清德挾著「賴神」光芒,仍然能激起選民熱情投票。然而此次台南市民對黃偉哲的熱情,或許還不及為陳永和贏回200萬保證金的熱情。選民失去熱情,絕對是民進黨的警訊。

圖二:蔡英文總統選舉得票率與綠營2016~2018年得票率增長相關性
表一:台南市長2014與2018年各候選人得票

那麼民進黨得票愈高的地區有什麼特色呢?我們檢視各鄉鎮市數個人口指標,例如人口密度(pop_den)、居民收入中位數(median_income)、性別比(gender_ratio,數值愈高男性愈多)、族群多樣性(eth_div,以福佬、客家、外省、原民四大族群為基底,數值愈高族群組成愈多元)、大專以上學歷人口比例(hi_edu)、以及65歲以上人口比例(total60_per)(見註一)。我們可以發現,在這樣的模型中若是控制其他變項,綠營得票率愈高的鄉鎮市,人口密度較低、收入中位數較高、女性較多、族群組成較單一、高學歷者較少、以及老年人較多(見表二)。從這些顯著變項或許看不出太多邏輯一致的端倪,但我們若觀察民進黨得票率下滑愈多的地區就會發現,民進黨在高學歷人口及老人人口較多的地區得票率下滑愈多(見表三)。而在2016年的總統大選中,反而是高學歷者較多的地區較支持蔡英文(見表四)。這都可以看得出高學歷地區選民對民進黨的失望。

表二:人口變項與2018年綠營縣市長選舉得票率相關性
表三:人口變項與綠營2016~2018年得票率增長相關性
表四:人口變項與2016年蔡英文總統選舉得票率相關性

第十號公投(一男一女婚姻):姐姐妹妹多的地方比較自由派

此次公投雖然總共有十案,但主要議題包括同志婚姻、東奧正名、以及核電存廢三大議題。是以我們可以以公投第十號、第十三號、以及第十六號的結果進行統計。各案投票率詳見表五 :

表五:第十、十三、與十六號公投案得票數與同意率

從全台灣各鄉鎮對十號公投的支持率分佈可以看得出來,雖然所有鄉鎮市都是以支持者居多,但在各大都會區支持者較少(雖然宜蘭平原區情況也相同)。這也符合一般對都會區人口對同婚支持程度較高的印象(見圖三)。

圖三:全台各鄉鎮市之第十號公投支持率

若是將各人口指標可以發現,高學歷者比例愈高的鄉鎮市,支持十號公投的比例也愈低。這與一般認為高學歷者較易接受同婚的看法一致。如果我們細部分析各變項與某公投支持度的相關性,則能得到更多有趣的結果。如人口密度、女性比例、高學歷者以及老人人口比例愈高的地區,支持十號公投的比例就愈低(見表六)。當前三者大致符合一般對同婚支持者的印象時,我們卻發現台灣長輩比較多的地方不一定比較支持十號公投。這與我們對高齡地區民風較為保守的印象有所差異。然而我們若是將高齡地區人口比例作為單獨變項會發現,長輩較多的地方十號公投的支持率還是比較高, 年輕人較多的地方支持率較低,而中年人人口比例則與該公投支持度沒有顯著相關(見圖四)。而長輩人口比例之所以會在人口指標模型中與十號公投支持率負相關,是因為控制了高學歷人口比例的關係。換句話說,在高學歷人口比例相同的情況下,長輩愈多的地方十號公投支持度就會愈低。

表六:人口指標與第十號公投支持率相關性
圖四:各年齡層人口比例與第十號公投支持度相關性(左:18~39歲;中:40~59歲;右:60歲以上)

我們已經知道高齡人口地區普遍比較支持十號公投。那麼男女是否有別呢?又其他年齡層的人口比例是否與十號公投支持率相關呢?我將年齡分為18~39歲(年輕)、40~59歲(中年)、及60歲以上(老年)。統計發現,無論男女,老年人口比例較高的地區,十號公投支持率就愈高(見圖七)。男性較多的地區中,年輕男性人口比例與十號公投支持率沒有顯著相關,但中年男性愈多的地方也有著較高的十號公投支持率。至於年輕及中年女性較多的地方,就有著較低的十號公投支持度(見圖五、六)。

圖五:第十號公投支持率與年齡、性別比例相關性(上:18~39歲男性比例;下:18~39歲女性比例)
圖六:第十號公投支持率與年齡、性別比例相關性(上:40~59歲男性;下:40~59歲女性)
圖七:老年男女人口比例與第十號公投支持度相關性

或有論者對支持同婚者有些既有印象,例如支持同婚者較多是有錢人、外省人、藍營支持者云云。的確,一地居民的收入中位數與十號公投支持度是顯著負相關(t = -14.16),但在控制了學歷、人口密度及性別比等變項後,相關性就變得不顯著。就省籍而言,的確外省籍人口比例較高的地區對十號公投也較不支持,但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福佬人口比例較高的地方。相對而言,客家及原民人口較高的區域對十號公投也較支持(見圖八)。

圖八:第十號公投支持率與族群比例相關性(左上:福佬人;右上:客家人;左下:外省籍;右下:原住民)

最後,十號公投的支持率與此次綠營候選人的得票率沒有顯著相關,卻與2016年蔡英文得票率有顯著負相關。換句話說,比較不支持十號公投的,反而是2016年比較支持蔡英文的區域。同一時間,十號公投支持度又與民進黨得票支持度成長是顯著正相關的。換句話說,愈支持一夫一妻婚姻的地方,民進黨票數成長愈多(見圖九)。這也讓我們必須重新檢視部份綠營人士將敗戰歸咎到支持同婚的說法。民進黨一邊無法得罪當初自己賴以執政的自由派選民,一邊又得討好有助選情的保守派選民。面對這樣複雜的選民偏好取向,民進黨中央在拿捏未來同婚議題立場上勢必更加左右為難。

圖九:第十號公投支持率與綠營選情相關性(上:蔡英文2016年總統選舉得票率;下:2016~2018年綠營得票成長)

第十三號公投(東奧正名):真的有天然獨嗎?

作為獨派陣營最為重視的第十三號東奧正名公投,從聯署到投票可說是一波三折。獨派除了指控蔡政府對此案的消極態度,更有來自中華奧會及部份運動員的反對。那麼支持東奧正名的都是哪些地方呢?從表七可以看得到,女性人口較高、族群組成較為單一、以及老年人口較多的地方較為支持東奧正名。蔡英文在2016年競選總統前,曾稱目前的年輕人為「天然獨」。然而我們若進行細部分析可以發現,老年人較多的區域還是較為支持帶有台獨精神的東奧正名公投。特別從圖七可以看得到,在中年男女年齡層人口比例沒有顯著相關性的情況下,60歲以上男女人口較多的地區比較支持東奧正名(見圖十一、十二)。但是18~39歲無論男女,年輕人口比較多的地區,反而較為不支持東奧正名(見圖十)。「天然獨」世代是否存在?而為何年輕人多的地方反而比較不支持正名運動?這都是獨派運動者需要思考的。

表七:各人口指標與第十三號公投支持率相關性
圖十:第十三號公投支持率與年齡、性別比例相關性(上:18~39歲男性比例;下:18~39歲女性比例)
圖十一:第十三號公投支持率與年齡、性別比例相關性(上:40~59歲男性;下:40~59歲女性)
圖十二:第十三號公投支持率與年齡、性別比例相關性(上:60歲以上男性比例;下:60歲以上女性比例)

另外,東奧正名推動者及獨派支持者此次不斷批評蔡政府沒有動用黨資源讓候選人協助正名公投。那麼正名公投與綠營選情又是否相關呢?圖十三顯示,東奧正名公投支持度較高的,還是集中在綠營傳統票倉的中南部及宜蘭。而從圖十四可見,愈支持東奧正名的地方,此次綠營得票率及2016年蔡英文得票率愈高、而綠營得票率下滑得也愈多。這都暗示著東奧正名運動與綠營選情的顯著相關性。

圖十三:全台各鄉鎮市之第十三號公投支持率
圖十四:第十三號公投支持率與綠營選情相關性(左:2018年綠營縣市長選舉得票率;中:2016年蔡英文總統選舉得票率;右:綠營2016~2018年得票率增長)

值得一提的是,不同公投議題之間的支持度也有相關性。比方我們可以發現,支持正名公投比例愈高的地區,支持一夫一妻婚姻公投的比例也愈低(見圖十五)。或許我們可以解讀,由於正名與同婚都屬於改變現狀的議題,所以一地民眾對於改變現狀的態度並不會只表現在一個議題上。

圖十五:第十號與第十三號公投支持率相關性

第十六號公投(以核養綠):拼經濟

公投第十六號同時涉及核能安全及能源安全議題,可以探測出台灣人民對生活品質及經濟發展的價值取向。從圖十六可以看得出來,除了核四所在地的貢寮與核廢料所在地的蘭嶼,台灣絕大多數地區的多數選民都是支持以核養綠提案的。若是考慮到各鄉鎮市與核電廠的距離,可以發現支持以核養綠公投的鄉鎮,多位處遠離本島各核電廠的金馬外島(見表八)。儘管有著多數民意的支持,我們也能發現,若是一個鄉鎮離核電廠愈近,對以核養綠公投的支持度就愈低(見圖十七)(見註三)。

圖十六:全台各鄉鎮市之第十六號公投支持率
表八:第十六號公投支持度前十名之鄉鎮區
圖十七:各鄉鎮與最近核電廠距離(公里)與第十六號公投支持度相關性

如果我們從各鄉鎮市的各人口指標來觀察可以發現,人口聚集區對以核養綠的支持比例是比較低的。從核能安全的角度來理解,都會區民眾對於核電廠的潛在災害會比較敏感。特別是北高兩市人口其實都鄰近核電廠,有這層憂慮是可以理解的(見表九)。然而我們若將核電廠的距離變項放到模型中,人口密度及收入中位數的變項依舊顯著(見表十)。這或許反映出無論距離核電廠多遠,人口密集區的人們對核安的憂慮並不會改變。而在與核電廠距離相同的情況下,較為富有的區域人民較期待以核養綠公投所承諾的能源安全。

表九:人口指標與第十六號公投支持率相關性
表十:人口指標+與核電廠距離,與第十六號公投支持率相關性

有鑑於以核養綠公投在聯署過程中的爭議,使得原先純粹政策導向的問題被政治化。那麼對以核養綠公投的支持是否與綠營選情相關呢?從圖十八可以看得到,以核養綠公投支持率與綠營得票率是顯著負相關的。這也表現出長期以非核家園為目標的民進黨,其支持者對以核養綠較不認同的立場。至於與第十與第十三號公投的支持度比較可以發現,以核養綠的支持率與一夫一妻婚姻是顯著正相關,與東奧正名是顯著負相關。某種程度可以解讀為此議題的保守傾向(見圖十四)。

圖十八:第十六號公投支持率與2018年綠營縣市長選舉得票率相關性
圖十九:第十六號公投支持率與第十號(上)、第十三號(下)公投支持率相關性

結論

此次選舉過程產生的重大瑕疵及其後續影響是不可忽視的。然而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得出來,民進黨的潰敗是全面性的,而且教訓民進黨的就是過去民進黨的支持者。對民進黨的立場及施政觀感也反映到各項公投結果。民進黨對同婚議題左右為難,恐怕已同時得罪了自由與保守兩派選民。而有鑑於東奧正名與民進黨選情的顯著相關性,民進黨勢必要重新檢視與獨派的關係。民進黨長年的非核家園立場,此次也與其選情有連帶關係。

此次公投雖然不全然盡如人意,但仍為我們提供了寶貴的台灣人價值取向調查。許多結果符合大眾一般印象,許多又與我們過去的認識大相徑庭。例如一夫一妻婚姻價值較為老年人青睞,而青中年女性支持度較低,這都合乎我們過去的認識。但不如我們過去認定的「天然獨」世代,年輕人口較多的區域並不一定特別支持正名。而在核電議題上,我們也看到台灣民意在能源安全的重視。本文提供的初步分析有需要持續改進之處,畢竟以鄉鎮市層級統計資料推斷個體行為,容易有「區群謬誤」(ecological fallacy)的問題。例如一地老人人口較高,並不必然表示不支持一夫一妻婚姻者都是這些老人家。在台灣尚無出口民調的情況下,研究者只能盡力以更細膩的研究方法盲人摸象。而這次公投所提供的豐富資料,也讓研究者對台灣人的價值體系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備註

註一:各人口指標資料來源如下:

  • 人口密度、居民收入中位數、性別比:行政院內政部國土資訊系統社會經濟統計地理資訊網(人口密度時間:107年9月;性別比時間:107年10月;居民收入中位數時間:105年,[連結])
  • 族群多樣性:四大族群人口比例資料來自行政院客委會《105年度全國客家人口暨語言調查研究報告》。族群多樣性D計算方式採用辛普森多樣性指標。在i地的各個族群中,pi為某一族群的人口比例。計算公式如下
  • 大專以上學歷人口比例、65歲以上人口比例:政府資料開放平台

註二:所謂「綠營候選人」除了指民進黨候選人,還包括若干民進黨支持的無黨籍候選人,如苗栗的徐定禎。連江由於民進黨沒有特定支持候選人,這裡暫以樹黨候選人蘇柏豪代替以便分析。

註三:各鄉鎮市與最近核電廠距離,由政府資訊開放平台提供之各鄉鎮市區中心點經緯度與各核電廠經緯度之直線距離中取最小值而得(「鄉鎮市區界線(TWD97經緯度)」[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