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物與死亡

去年,一位長輩高壽往生,半輩子精通英日文,藏書萬冊,但葬禮一結束,後代到處送書丟書。得知此事,心中不免長嘆三聲!其實,這位高人晚年並不快樂,原因到底是什麽?無從知曉。但假使他能夠寫寫書,如推出《淘書回憶錄》,也許會過得快活一些,畢竟寫作本是對抗死亡。
十幾年前,在公館一家二手書店發現一批莎士比亞研究,多達五十本。翻開一看,原來是一位英文系教授生前的蒐藏,如此亮相,必然是家人清倉的結果。其實,此人是一位親戚的岳父,突然過世,他本人大概來不及處理。顯然,他也沒有留下著作!
人一往生,家人朋友不久便緩緩淡忘,畢生蒐藏每每遭到亂葬一通,有些人甚至暗自歡喜。有些作家江郎才盡,覺得死神日漸逼近,於是想方設法,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開始出版舊作,甚至拍紀錄片,而費用更有某單位補助。回想當年愛爾蘭詩人葉慈,沒有改行當「文學獎評審」,死前一刻依然持續修改詩作,生命力不得不教死神嘖嘖稱奇!他的墓碑就是刻著「向死神投以冷眼」!
前一陣子,開玩笑說,我要寫到死為止,但到了老弱病殘之際,要自費請友人拍我的紀錄片,內容也有情色鏡頭,包含請東瀛AV 女優來助陣,但請大家不要想太多,頂多接吻而已!拍完之後,加以剪接,但我的葬禮那天晚上請親朋好友來觀賞!反正無所謂,因為我已經前往他界!哈哈!
我喜歡淘書,但厭惡炫耀藏書。身為寫作人,書物應該善用,而不是誤用。身為寫作人,書物就是養分,也是「精」。人體身上有兩個腎臟,左右各一,但寫作人應該多一個「腎臟」。中醫養生,強調「腎藏精」,精子是生殖力,製造骨髓脊髓腦髓,腎臟好,腦筋才會好,才會耳聰目明。肺是天,腎是地,如同房子的地基,煮菜的那一把火。
但作家寫久了,就必須勤加閱讀,讓另一個「腎臟」累積精液!如果只是因藏書而沾沾自喜,可以發現目的不在於書寫,私下恐怕淪於誇耀加上炫富罷了。
談到炫富,中野孝次名作《清貧思想》提到,江戶時代鑑定刀劍古物的名家本阿彌光悅,其家族向來低調,尤其他母親妙秀。有人送給她禮物,不久就分送給左鄰右舍,她還說,送了如此貴重的和服,不如送錢。但她並非炫富愛財,而是用這些錢助人,甚至買東西分贈給窮人乞丐。妙秀得年九十,身後留下只留下唐島單衣,兩件麻布夾衣,一件浴衣,一件紙睡衣,一床棉被和布枕頭。顯然,妙秀一生綻露極簡而帥氣的生活風格,教人拍手稱讚,同時區區衣物,更讓晚輩無需大傷腦筋。
書物可以善用,也可以誤用。一位好友,天天淘書,殊不知書籍是有重量的,某日勸他好好弄一台推車,以免骨頭出問題,但屢勸不聽,後來左腳開刀,顯然書害了他。有趣的是,他從來不寫文章,久而久之,朋友出書,立馬開口否定。唉!書又害了他,讓他眼高手低。
許多人誤以為,人生一切都寫在書裡,但事實不然。高中時期,喜歡打撞球,每天在彈子房操練,練得一身好功夫,但時時跟教官玩捉迷藏,因為打彈子是違反校規。那時候,很想找一些書,教人如何打球,後來一直找不到。等到上台北,淘到幾本英文入門書,赫然發現簡直多此一舉,因為這些技巧,早就實際操練過了,盡信書不如無書!
操練太極拳、八段錦、氣功,也是同樣道理。光是每天閱讀太極拳書籍,必然無法練就,因為打拳練功,就是要實際演練。其實,人際關係也是如此,光是閱讀人際關係的書籍,就可得到善緣?殊不知人際關係是實際生活的體驗與反思,一旦了解魚幫水水幫魚的道理,則勝過讀百本書。
足見好好閱讀,轉化成文章,便是激活書物,也是善用。但誤用則是處死書物,一一埋在書堆,拍照留念,如同將活生生蝴蝶剝成「標本」,整間書房化為亂葬崗,時時散發死亡的氛圍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