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人的娛樂

要是活得過久,都有機會當老人,六十歲算是初老,但依照主流定義,六十五歲可以歸為老人,因為出門搭車享受半價,而且有年金。人進入老境,表現互異,或扣緊財產,或穿著體面,或蒐藏書物,或死貼頭銜,或自娛娛人……真是類繁,不及備載。究其原因,不管貧富貴賤,往往無意識深層懼怕死亡。
有人幻想財產是護身符,只要金銀土地隨侍左右,便活得心安理得,但荒謬之舉,教人匪夷所思。記得小時候,新聞曾報導一位老婦人深怕家中金條遭到小偷光顧,竟然吞下肚子。某日,胃腸絞痛,只好求助大夫操刀,才撿回一命。
形容人一陷入戀情,可以「春情蕩漾」來形容,但要是天天重視行頭,時尚加持,裡裡外外,同樣是春意襲來。這點歐洲人頗能體會,時髦不分年齡,花花草草甚至名畫貼附於服飾,最能綻放生命力。
但一位羅馬人曾經勸阻一位歐吉桑不要為自己準備婚禮,雖然他為此打扮得光鮮亮麗。於是如此詩句 — — 「嘆你結褵真悲慘,一樹梨花壓海棠!」有些老年人也會說笑自嘲,如「臨老還要入花叢,娶妻像是為鄰人」
也有人物欲時時蠢動,即使病氣襲來,孑然一身,只要坐擁古書古物,便能活靈活現。記得故鄉一位長輩,是台灣名列前茅的蒐藏家,曾經任職電力公司高幹,目前享受退休金。每到書店,一出手,就是數千數万起跳。但他皮膚幽暗黝黑,腥臭繞身,不免教人聯想到「核射線」,如此一來,巧遇此公,每每敬鬼神而遠之,甚至溜之大吉。愛爾蘭大作家喬伊斯提到,生命中要學會三大絕招 — — 閃避、幽默、機智。顯然,高明之說,不無道理。
頭銜猶如稻草,也有人死死抓住,深怕一放,淪為行屍走肉。有些副刊主編,當年權傾一世,主宰文章刊登與否,但一退下來,氣血兩虛,為了振作,乃改行寫作,事先傾心埋首寫筆記。此後筆記等身,名聞遐邇,著作卻遲遲沒亮相,只好自嘲是「老編」、「老讀者」。既然寫不出來,更當起文藝營導師,教導文青創作,一講話,就有勞務津貼,何樂而不為?!看來,這也是養生之道,牢牢掌握頭銜,自然衍生「安非他命」的效果,省錢賺錢,兼而有之,又沒有違法。足見此公,用台灣話來說,就叫「老劍仙」!
也有人當起老闆,,即使活到九十多歲,身體依然健朗,樂於自娛娛人。記得過去常常到《中國時報》報社串門子,除了交稿,也跟編輯聊天侃大山。偶遇大老闆余紀忠先生,雙眼雪亮,走起路來,總是挺直腰桿,一點也沒有老氣。
余先生善於掌握報紙議題,培養人才,也不吝於砸錢,美名遠播。但也時時變化人事,如同下棋,樂此不疲。看來,這是老年人的娛樂,亦是養生之道。
無獨有偶,一家從大陸播遷來台的老字號出版公司,老闆年屆八十,但氣血宣暢,腦筋清楚,幾乎天天跟屬下開會,編輯部儼然是小宮廷,編輯每天要上早朝。看來,這位老闆應該不會認為自己是「老人」。
也許羅馬賢人普魯塔克言之有理,因為他指出:「人的虛弱和無力應該歸之於疾病而不是年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