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人如海一身藏

最近,深居簡出,朋友時時找不到我,坦白說,重點在於日日埋首寫作,無法像過去跟他們東南西北聊。我善於掌握冥冥中的一股力量,因為如此,才能轉型,從而發揮生命力。昔日聊天聚會,或勸慰友人,或談談書稿,或驅煩解悶,或友多聞,我為人熱情是一因,但也難免落入不甘寂寞之嫌。
觀賞電影,尤其是監獄題材,會發現儘管犯人窮凶極惡,天不怕地不怕,時時遭到肉體折磨也不在乎,但獄方要是使出殺手鐧,讓他獨自關在單人房,則立馬渾身發抖。身處單人房,沒人可以聊天,簡直生不如死。
近日,中國簡體版推出納博科夫訪談錄《固執己見》(Strong Opinion),書腰文案強調「孤獨發揮創造力」,意思是說,他長年耐得住寂寞,才能孕育出許多作品。顯然,如此一說,深得我心。身為寫作人,必然要耐得住孤獨寂寞。
目前,我一天當中,竟然沒有講過一句話,自己覺得不可思議,但這是反思修行的結果。寫作如同坐監,幸好我的單人房有兩間,一間是書房,一間是 Medium。
我覺得 Medium 是最佳的修行場域,幾乎沒人來留言,有時沒人來拍手,但我付之坦然。至於臉書,則容易教人陷入恍神,也容易茫茫然。今年遭到臉書封鎖,我沒有抱怨,也懶得探究原因,謝謝再見!
前一陣子,友人贈聯,爬梳心境,改為「龍應臺靜農,斷宜康寧祥」。一眨眼,秋冬襲來,秋收滿滿,因為正整理書稿,期待出版上市。冬天一登場,則聯想到「冬藏」,也悟到龍潛伏於水中!
身為作家,過去自嘲是「寫作浪人」,但今年期許自己當個台灣安安靜靜的農夫,晴耕雨讀。農夫耕種巡田,如同作家讀書寫稿,回顧過去,沉溺於媒體臉書,時時曝光,反思之餘,改為低調藏身,彷彿東坡詩句 — — 「萬人如海一身藏」。一「斷」絕過去,既康且寧又祥。文思泉湧,話少字多,日日一文,猶如聆聽馬勒交響曲《復活》,再度燃起一股生命力。
「藏」未必是武家佛家閉關,但遠離塵世,靜修沉潛,有心練功,無心練成,異曲同工。
如今資訊狗仔充斥的年代,一心扮演藏鏡人,實在比登天還難。這方面,古人深得冬藏三昧。以荷蘭畫家而言,林布蘭自畫像,舉目可見,不稀奇,但背對觀者的維梅爾,則衍生一股神秘感。至於宗教,伊斯蘭先知穆罕默德更是神秘有餘,教人燃起敬畏之心。
儘管匿匿藏藏,依然無法逃過攝影機的勾魂攝魄,如《麥田守候人》作者沙林傑跟服裝設計師馬吉拉。古來非洲原住民最是忌諱拍照,因為魂魄會不翼而飛,甚至危及生命。
依照養生之道,「藏」可以培養精氣神,畢竟話太多,容易出錯,也容易得罪人。
有時候,作家作難免無可奈何,一出新書,按照出版社要求或慣例,總是要來一場新書發表會。但效果如何,則不得而知。好友邱振瑞推出新書之後,明明白白跟編輯說,發表會就不用了,看似低調,實則道法自然。
我也十分認同他的觀點。作家的表演絕非依賴臉龐,也非肢體語言,而是著作。讀者認同你的書,必然是內容。當然,有些作者和出版社並非認同,也許經由發表會曝光,才能強化信心,推廣銷路。牛有牛道,蛇有蛇道,羊有羊道,各選一道,無需強求,才符合自然。
這兩年來,每個月上電台說書,頗能符合自己的價值觀念,至少不用曝光,但透過聲音介紹新書,也是樂事一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