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與印度:「製造世代」之間的交匯與抉擇

Taiwan and India: the Convergence and Choice between “Making Generations”

Nov, 2017

源自兩個 「製造世代」之間的交匯:編織中工作坊成品 。(攝於諾伊達)

早上八點,夏日的德里市區一片悶熱,我陷在車陣當中動彈不得,空氣中飄散著炸餅與咖哩的味道,到處都是不耐煩的喇叭聲,偶然穿插著幾聲牛鳴,熾熱的太陽還遮掩在厚重的霧霾後,整個城市已經蒸騰起一股煩躁的氣氛。

直到一台想在單線道上超車的嘟嘟車,硬是擠過了人行道與馬路間的狹窄空隙,濺起地上泥濘、引起一旁穿著紗麗的婦女一連串的咒罵,裝飾在車緣的雕花鐵片硬是在汽車外刮了一痕,「嘰⋯⋯」

駕駛汽車的馬修憤憤地嘆了一口氣,冒出了一連串抱怨。

馬修今年 50 歲,出生在印度南部的喀拉拉邦。 30 年前,剛從高中畢業的馬修帶著藝術家的夢想來到德里,後來在此結婚定居。現在馬修擁有一個培育年輕藝術家的藝文中心、一間畫廊、一座位在山上的工作室、一個電影團隊與一間位在農村的小學校。

這些地方及團隊都被命名為「Niv」,是印地語,「基礎」的意思

尼夫學校大門。(攝於諾伊達)

馬修一天的時間多半在這些機構來回奔波,確保每一個機構運作流暢、工作人員都獲得良好的照顧。這些機構組成獨特而龐大的藝術教育系統:作為核心的藝術中心不僅僅吸引了國外藝術家進駐,同時也資助經濟能力不佳的印度藝術家來首都學習;藉由畫廊不定期舉辦的展覽,將已屆成熟的藝術家推往國際舞台,或將創作融入學校課程,發展為適合孩子的工作坊,都是藝術中心極為重要的工作之一。

今日我們要拜訪的,便是向農村孩子提供免費基礎教育的尼夫學校,我將在那裡負責一個工作坊。

尼夫學校,自來水與電力尚未造訪的地方

因為教室空間不足 ,在教室外席地而坐聽課的孩子們 。(攝於諾伊達)

隔著一條僅容成年人側身通行的走道,孩子們或坐或站,擠滿了教室。擠不進教室的低年級孩子們在教室外席地而坐,課本攤在色彩斑斕卻略顯陳舊的傳統手織地毯上。

「我想再蓋一間新的教室,」馬修說,現在使用的校舍自創校時使用至今,當時只有 20 位孩子,且男孩數量遠多於女孩。經過十年來努力地宣導,越來越多家庭願意讓女孩離家到尼夫學校接受免費的基礎教育。

如今這個僅有三位老師的小學校,照顧了來自雅穆納河岸一帶,年紀從 7 歲直到 12 歲的 170 名孩子。「還需要一些好一點的課桌椅……」看著發育中的高年級孩子費力地爬上比腰還高的椅凳,馬修皺了皺眉頭。

新建好的教室。(攝於諾伊達)

孩子的一天從早晨六點開始,在家中用過早飯後,七點半的瑜珈課等著為忙碌的學校生活暖身。八點開始第一堂課,課程與課程之間間隔著長度不等的娛樂時間,直到中午一點下課為止,孩子們必須學習至少四個科目。

從週一到週六,每週一都安排了檢視一週學習進度的小考,跟不上進度的學生將面臨扣減使用蹺蹺板與鞦韆時間的「恐怖懲罰」,因此時常見到孩子們利用待在學校、不必務農的時間加緊腳步抄寫功課。

對孩子們而言,除了自動放假的雨天,每週最期待的事就是不需考試、充滿驚喜的美術課:一些拜訪藝術中心的外國藝術家偶爾為孩子們帶來新奇的彩繪顏料,並帶領他們完成一些小型繪畫作品;一名來自西印度的作家兼環保倡議者,讓孩子們體驗如何在森林裡野炊。但對我而言,這些居住在農村、父母世代務農的孩子們有著另外一層意義……。

學校裡的牆壁彩繪來自於尼夫藝術中心的藝術家們。(攝於諾伊達)

更多就業機會或是更加邊緣化?

在「印度製造」政策下的農村教育現場

尼夫學校除了提供農村孩子免費教育外,也試圖提供當地婦女與弱勢者就業機會 。學校裡的三名教師當中便有兩名是女性,其中一名是身障者。(攝於諾伊達)

2014年,剛上任的印度總理莫迪提出了「印度製造」計畫,旨在吸引外商投資印度,創造國內就業機會,用以改善不佳的經濟狀況。

首先面臨衝擊的便是農村:土地法的變更,讓外商更容易將農地轉換為工業用地,這對過去飽受中盤商剝削之苦的農民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而基礎建設與教育的不足,更加深了農民在職業轉換上的困難。

對馬修這樣一名運作數個機構,每天都必須接到數十通越洋商務電話、往返於現實與夢想之間的成年人而言,「印度製造」計畫只佔了生活當中的一小部分。但對這群待在尼夫學校的孩子們而言,印度製造的浪潮才剛開始,一個未知且充滿變數的未來正等著他們 — — 無疑地,他們將成為支撐計畫運作的重要人力,屆時他們會離開世代居住的農村嗎?往後他們與農田的關係將變成什麼樣?

在工作坊當天早上,孩子們從家中田地及上學途中蒐集了大量的野花及樹葉,使用棉線將織串起做為材料使用。(攝於諾伊達)

在孩子們的協助下,我在樹幹底下固定了兩根均勻釘滿長釘的木棍,利用一綑棉線拉上經線、架起簡易的編織台。今天的工作坊內容十分簡單,孩子們將使用自己蒐集而來的物品作為編織材料,在編織台上共同創作一幅大型旗幟。

我想起前幾日在藝術中心與馬修談話的內容,當時我們談論了台灣製造的時代,與經歷該時代的人們:

「台灣製造」:來自上一個世代的美夢

寫著未來夢想的小紙條,也被一起織進了這幅由農村植物與象徵「印度製造」政策的工廠碎布組成的旗幟當中。(攝於諾伊達)
那是馬修剛到德里打拼的前幾年,印度政府剛放寬外商投資限制,期待能夠振興經濟,但受到貿易夥伴蘇聯解體與波灣戰爭的衝擊,政府瀕臨破產邊緣。「一個辛苦的時代,」,馬修為下了結論「人們必須依靠夢想才能顛簸著繼續往前進。」

好萊塢電影《致命吸引力》是馬修近年來參與電影製作所欣賞的老電影之一,對於電影中那把被女主角揶揄「Made in Taiwan?」、一出場就馬上在風雨中開花的廉價雨傘,馬修印象模糊,看來「台灣製造」是只屬於麥克道格拉斯出身的西方笑話,而不存在於兩個正在經歷轉變的製造之國當中。

我於是提及出身農家的父親與我所成長的南部小社區。

連棟透天的社區裡,幾乎見不到爸爸們的身影,這群來自農村的爸爸們平日在外縣市工廠上班,假日才回家陪伴家人。

他們可能永遠不清楚,自己的工作受到全球資本流動什麼樣的影響,只感嘆物價上揚、越來越難買到自己所製造的,標示著「台灣製造」的平價產品。而孩子們對於農田記憶陌生、無法使用流利的台語與農村的祖父母交談。

「似乎是,」馬修說,德里在過去相較於南方有更多發展空間,他的孩子出生在德里,英文極好,也不太使用喀拉拉邦的方言馬拉雅拉姆語。

「學校中的孩子,在生活當中擁有什麼呢?」出門前我看著馬修吃力地將成綑的空白作業簿、兒童尺寸的皮鞋與襯衫搬進後車箱,我好奇地詢問他 — — 免費的教育、文具與生活用品,似乎這群孩子從開始接觸文字與世界以來,就一直處於被動接受贈與的狀態。

贈與物資,也暗示了當地生活環境物質的缺乏。雖然這些物資為孩子的教育提供了微薄支持,但同時間,這情況也不斷地提醒接受禮物的孩子們,自身處於貧脊的環境當中 — — 習慣接受贈與,同時也是習慣貧窮。如此一來,即便試圖透過免費教育改變孩子的未來,孩子心中依然揮不去過去貧窮所留下的陰影 — — 一種真正的、打從自身認定的貧窮。

「但他們是貧窮的孩子,他們沒有任何東西,」馬修的回答驚慌中帶著一點羞赧。

上一個「製造世代」與學習中的「製造世代」:

是什麼支持著我們走下去?

工作坊過程中被孩子們灑落在地上的花卉。(攝於諾伊達)

「你確定什麼東西都不要帶嗎?」馬修狐疑地看著兩手空空、只提著一捲棉線的我。「那裡是貧脊的地方,什麼東西都沒有喔?」馬修再次強調,深怕來自國外的我因為錯估情勢而無法進行工作坊。

雖然大部分待在印度的時間,我盡量避免想起印度在全球經濟發展中偏後這件事,深怕自己落入對落後國家的既定印相當中。

但當貧困軋壓著現實,滾燙地輾壓到腳下時,這裏已經不存在著任何模糊的空間,勢必得為來自優渥物質世界的自己選擇立場,來建立自己與孩子們之間的關係:服膺於全球經濟遊戲的潛規則,當個單純的贈與者,或是另闢蹊徑?

進行中的工作坊。(攝於諾伊達)

「孩子們蒐集了些什麼?」我詢問學校老師,老師向學生招了招手,在一連串印地語交談後,一群孩子從書包中掏出或大或小的塑膠袋,不同顏色的野花、藤蔓、嫩葉瞬間淹沒了教室。

那天,我讓孩子們在小紙條寫上未來的夢想,以棉線串聯起蒐集來的野花、藤蔓與嫩葉,共同編織了一面連結當下與未來的旗幟。

「我是阿札,希望未來可以成為一名醫生」
「我是潘提,希望未來可以成為一名老師,我現在在一年級學習」

雖然我無法如馬修一般,以十年的時間逐漸改變他們的生活,但我希望在尚未到來的未來來臨之際,讓孩子們發現自己不是一無所有,而這足以在艱困的日子裡,支撐他們繼續前進。

「馬修,你是怎麼擁有這麼多機構的?」回德里的路上,我問。

「要有夢想……」,一個小時後,馬修將搭機飛往另一座城市,在那裡,即將開拍的電影等著他。

註:文章首次刊載於電子媒體「換日線 Crossing」,文章裡的工作坊於2017年9月進行,同年10月在Niv art center展示工作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