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信達雅到信雅達:馬名翻譯初探

緒論
清末民初大思想家兼翻譯家嚴復嘗言:「譯事三難,信、達、雅」。
「信」即譯文是否符合原文;「達」即行文是否通暢達義;「雅」即用字是否優雅。事實上他雖從沒有視這三者為翻譯最高原則,惟譯文能否做到這三點,也不容易。現代翻譯理論在50年代開始蓬勃發展,當時理論主要建基在語言學層面,追求原文及譯文對等(如奈達(Eugene Nida)提出的「形式對等」(formal equivalence)及「動態對等」(dynamic equivalence)),而譯者必須忠於原文。當時理論就傾向「信」和「達」。70年代德國開始有翻譯學者提倡「目的論」(Skopos Theory),”Skopos”在希臘文意思是「目的」,其重點在將原文的重要性降低,甚至鼓吹「拋棄原文」,而理論包含以下原則:
1. 譯文取決於翻譯目的
2. 譯文須依從其目標讀者的語言及文化背景
3. 譯文不一定與原文本來意思相同
4. 譯文必須前文後理連貫
5. 譯文必須與原文息息相關
6. 滿足翻譯目的為至高原則,其餘緊隨的4項原則的重要性遞減
「目的論」似乎較側重「達」,畢竟翻譯的目的在於讓目標讀者感知、明白另一種語言及文化。在當今社會,「目的論」應用得最多的地方要算是廣告及文宣翻譯,其目的就在宣傳產品及服務,以吸引目標讀者的注意。但現今社會資訊泛濫,翻譯文案更需簡而精,而產品/ 服務名稱對客戶而言就像一個橋頭堡,因此,如名稱能夠有一個出色翻譯,不但可加深目標讀者的印象,甚至可提升原來名字的層次。出色例子計有:Paracetamol叫「撲熱息痛」;台灣一家地產代理叫「有巢氏」,英文名叫”U-Trust”,同音之餘更能宣示自己可堪信賴等。反之,香港近年之譯名卻叫人扼腕嘆息,經典失敗之作如2008年一齣鬼怪笑片,原名叫”Over Her Dead Body”,但中文戲名卻變得又長又「撟」口 — 《我男友搞乜鬼…有個死鬼未婚妻》!當年電影票房平平,未必無因。
馬名翻譯的信達雅
其實,馬名翻譯也是「目的論」日常應用的例子。香港自80年代末開始,每年都有不少外國馬匹參與國際賽事,而馬季期間亦會轉播世界各地賽事受注,其馬名需要翻譯,除了便於傳達賽事資訊,也可以令馬迷更留意賽事,從而提升投注意慾。外國賽駒命名比較自由,有時甚至百無禁忌 (如2010年美國母鵝錦標冠軍Devil May Care,2010年育馬者盃經典大賽冠軍Blame),翻譯難度就在既需要將譯名限制在2至4個中文字內,更需要因應本地文化來調整意思。
起初,馬名多數直譯或音譯,聽起來或許較為平淡 (例:「環境」(Milieu),1990年香港邀請盃;「莫查斯丹」(Madjaristan),1991年香港國際盃),有時甚至有負面意思 (例:「更險」(Additional Risk),1991年香港國際碗)。後來翻譯取態就傾向盡量令馬名聽起來像本地賽駒,因此,原來帶有負面意思的名字,竟得以巧妙地淡化,由此可見其幕後譯者確下了一番功夫,盡力提高本地馬迷對海外賽事及馬匹的興趣。
以下就是近年比較出色的例子。2012年英國葉森打吡有賽駒名為Astrology,如按照當初翻譯標準,就可能直譯為「星相學」,現在牠叫做「觀星閱相」,聽起來就像一匹本地馬了 (和「八逢九紫」同主?)。另一個叫人拍案叫絕的例子是澳洲短途馬后Sea Siren,原文意思是希臘神話裡出現的海上美麗女妖,船隻經過必遭船難。直譯的話,本地馬迷定必媽聲四起 (買咗佢,肯定觸礁!)。結果譯者選擇翻譯一部分,將之譯成「海娉婷」,既避開不吉利的意思,又具古典美態,誠高手也。
音譯(Transliteration)在舊時應用得比較多,此譯法甚少可以將原文意思呈現(做不到「信」),但譯得出色,都可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果。岳伯仁馬房的長途好手Septimus,照拉丁文原意解「第七子」,但結果採用音譯的方法,將牠改成「常添美事」,中文馬名意思跟原文不符,但遠比「第七子」有意思和好聽。又舉一例:衛爾德馬房的愛爾蘭聖烈治大賽四連霸Vinnie Roe,原文只是一個普通人名,到了香港就譯成「永利來」。按照「目的論」,它就是一個為達到目的(提升投注意慾)不惜拋棄原文的鮮明例子了。

由信達雅到信雅達
現在香港翻譯外國馬名,很多都已做到「達」和「雅」(能否做到「信」,隨緣吧)。筆者認為歷來最精彩的譯名,就是美國傳奇馬后「信雅達」(Zenyatta)。Zenyatta本身只是一個混合字:1980年The Police的大碟名為Zenyatta Mondatta,據說混合了「禪」(Zen)、肯雅前總統Jomo Kenyatta、法文「世界」(le monde)和他們上一個專輯的名字Reggatta de Blanc。字本身沒意思,就談不上做不做到「信」了,那只好將馬名音譯,「信雅達」不但發音和Zenyatta相近,而且將之變得更有意思、讀起來更容易。這匹馬后創下20戰19勝近乎完美的成績,如大家認為翻譯做得到嚴復的「信、達、雅」便算頂級,那麼「信雅達」的表現簡直神奇、頂級、超卓。譯名竟可以和馬匹表現掛鉤,兩者可以混為一體,可算是一則美談了。
最後補充一下:「信雅達」唯一敗仗就在牠生涯最後一戰2010年育馬者盃經典大賽,僅以一馬頭飲恨得亞軍,而該仗冠軍就是Blame,當時譯為「問責」,又是一個巧妙避開負面意思的譯名 (當然「信雅達」的鞍上人史文夫(Mike Smith)要為落敗「問責」還是更嚴重的Blame,就由大家判斷了)!
( * 此文由筆者修讀之翻譯課程其中一份功課改編而成。原文主要探討翻譯「目的論」(Skopos Theory),並分析其日常應用。筆者主要分析名稱的翻譯(包括商號、電影,以至設施等等),當中馬名翻譯一環更佔了頗長篇幅。現將該節再次節錄、補充並修訂,隨之翻譯成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