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週四、健身房、悲傷與遺忘

接受星期四依然要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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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

Roy Andersson 的人生三部曲電影,有一段是一群看起來像在等待什麼的人們站在一塊,總是庸庸碌碌,嘴裡喃喃有詞,好像說著「今天是星期三」,另一些人也相互附和著,星期三、星期三,最討厭星期三了,讓整週的時間感拉得更長,過不完的日子,還要再撐四天,然後從頭再來一遍。

週四是從早九到下午五點不間斷的課,比血糖更難熬的是令人煩躁的課,每當表現不如預期,就容易陷入自我責怪迴圈。我最近懷著愈來愈強烈的感受,真希望有一種「乖順」藥劑能打在我身上,好讓我首先學習心平靜和的接受眼下現實,接受老師講課的速度,和幾近鬆散失序的內容結構,接受學分門檻,接受畢不了業也得畢業。

接受星期四依然要度過。

健身房

這幾天右手十分僵硬,像組裝後的手臂還沒適應與肩膀的關聯,雙手隨暖身姿勢擺動起來一高一低,怪尷尬的。估計是打高爾夫使力的重心不對,姿勢還沒熟悉就亂揮出擊,以為自己在棒球打擊場,下半身和上半身的默契不好,結果塑膠球有時劃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有時只是斜躺滾地滑出,角度又歪了。

經常這樣,歪歪斜斜的走路,挺不直腰桿,好像腳步太重得吃力的走著,有人要是看不慣就會說你別駝背,駝了可惜你的身高,不好看。每當想起這些告誡,我的思緒就掉進小時多次扭傷腳的自己。印象最慘的大概是有次在補習班下樓離開時,踩空了最後一階,是最後一階,明明只要踩好就安然無事,偏偏踏空跌到地上,一時刺痛感瀰漫到全身,現在回想可能只是哀怨感瞬時放大了痛楚。眼看後來下樓梯的人或許裝作沒看到,暗自期待著我趕快起身,要不就是一位助教,有點尷尬的問你沒事吧?

沒事。

回家的三趟轉車,只有這時才發現樓梯有多少階,憋著氣用力抬腳也得走,慢起來就擋了都市人的腳步,感覺花上平時的三倍時間才能走完。記憶中每三次扭傷腳,就有一次不巧的被基督徒發現,彷彿傳福音的人是能看穿脆弱的心思似的。

才站上跑步機的時候,重心有些不穩,還沒反應過來,像隻摸索轉輪玩具的黃金鼠,在為一個沒有盡頭的比賽使勁地奔跑,抑或僅僅是在模仿跑步的姿勢。健身房是身體的高度規訓,是對弱者時時提醒應該自我鍛鍊的地方,在這裏我那僵硬的右手忽然變得很渺小,全被肌肉的視覺替代,有韻律感的舉起、放下,再舉起、放下。輕易鬆懈的人是突兀的。

陽剛的汗味隨著心跳速率的穩定加強,像注射嗎啡般緩緩充斥著周遭的空氣,直到談話聲都被壓縮減量,剩下只有舉目所見整齊一致的白燈,各式吸取關注的電視節目閃爍,如鎂光燈匯集而成,一個自我取悅的小宇宙。

然後是令人興奮得意的聯想,將大口大口的碳酸飲料灌滿全身。

悲傷與遺忘

我極愛睡覺,儘管也習慣了五年多的淺眠多夢症狀了。

深陷複雜苦惱的人,是無法帶著未解決的記憶入睡的,就算累到不行,昏睡以後也會被層層疊疊的夢境糾纏。經歷過時差顛倒的睡眠,為逃開被夜的寂靜吞噬,以為靠日夜反轉哄騙自己已經熬過白天,在最多人醒著的時候睡死,能暫時遺忘痛苦。但醒來的時候還是慘,還是得在鏡中面對悲涼,眼裡沒有未來的自己。

你身邊有這樣的朋友嗎?外表正常內在卻崩毀的人,每字每句講到心寒處,就要刺痛了誰。我若無法正常表達情緒時,就會去看看那個共情能力極強的朋友,看他是怎樣理性拆穿社群面孔的偽裝,是如何掰開揉碎,又與受傷的情感保持距離,我看他們與鄉愿就差一個轉彎了,只是還沒就此鬆手。

對睡覺這件事到了癡迷的程度,尤其秋冬有蓬鬆的厚被子把自己捲進暖窩裡,這一睡就是七、八小時起跳,簡直舒適的可以死去。很久很久以後,我再也想不起來曾有的巨大哀傷,是不是不再需要用疼痛來記住活著的時刻,睡覺這件事才變得理直氣壯。

一檔談話性節目來回辯到最後,居然兩邊都哭得很喪。

「我怕忘記那些傷害我的人的同時,也怕忘記那些幫助我的人。」

『我寧可你忘記我們,也不要記得那些傷害你的人。』

「如果我連你們都忘記了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