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洞


兒子的西裝褲裡放了一包面紙,現在整個陽台都是了。

黃美英順著媳婦手指的方向看去,便幫著一起把一件件濕漉漉的衣服拉出洗衣機:

「烘乾以後妳再把機器清一清,然後把衛生紙黏乾淨吧。」

說完便逕自回到客廳繼續轉著電視。
兒子很少製造麻煩,婚也結得早,雖說工作繁忙總不在家,但經濟也算是十分充裕了。只是偶爾會像現在這樣,帶來一些應該要是容易解決但又不想直接面對的問題。像是忘在口袋裡的面紙,或是陽台上媳婦後頸的細毛,陽光暖烘烘地曬在上面。

西裝褲為什麼不拿去乾洗,為什麼要把面紙丟在洗衣機,為什麼會忘記。為什麼總是要讓妻子跟母親與家裡養的馬爾濟斯一起留在家裡。挑男人毛病的習慣好像也隨著丈夫去世媳婦進門以後失去了,很久沒再想起。

「媽,衣服已經烘好了,可是我找不太到膠帶…」
「膠帶…應該上次被我拿到門廊第一個櫥櫃的第二層還是第三層吧。」

黃美英記得膠帶台應該是放在第二層。第三層也許是放了一些帳單和收據發票,水電費停車費,媳婦刷卡的帳單。金太妍不會把自己的帳單另外收起來,而是跟家裡的開銷單據全部放在一起,黃美英總是會不經意地看到那些。奇怪的是有些價目…以媳婦花在常出差的兒子身上而言有點頻繁也不合理,想細看品項的話也不適合,未免顯得太錙銖必較,只是如果想成金太妍下班時帶回來的甜點、偶爾出現在梳妝台上的新耳針似乎又稍嫌踰矩。

(即使「太妍哪,這支耳針/項鍊/手鍊是妳的吧?」的回覆總是各種的咦咦我不知道啊/是媽昨天去買的嗎很適合耶/這樣搭配也是很吸引人的款式吧)
 
黃美英不禁懷疑世界上會有媳婦希望自己婆婆吸引人嗎?櫥櫃第三層也許該正名為裝載了一部分她心裡的不踏實和恍惚,是那些在成為幻想之前的物質。

櫥櫃第二層放的是一些急救用品和成藥,皮膚過敏用的軟膏,每次去診所都會拿到但永遠吃不完的好幾袋退燒藥,止痛藥倒是所剩無幾。還有媳婦要找的膠帶,貼傷口用的和黏性強的寬膠帶全放在那裡。

另外沒記錯的話應該還有被抽走三支的一盒棉條,和兩盒驗孕棒,是黃美英有天在找棉花棒時發現的。
 
「有找到嗎?是我放得太裡面了嗎?」
 
驗孕棒放太久的話會出現第二條紅線,這種不知道從哪個鄰居婆媽傳來的道聽途說是不是要跟媳婦說呢,總是待在家裡的金太妍不可能用到的,兒子一直在外的話根本就不可能。「不用再妄想了」身為婆婆怎能說出這種刻薄的話,只是覺得金太妍瘦弱的身體實在還不適合而已,那麼白的皮膚,一出力就能看見青色的血管。黃美英有時候會後悔自己的婚姻,但倒是一點都不後悔讓兒子結婚。家裡有年輕的女人除了體現自己的權威感,也像是總有人在身邊提醒,時間也會像對待金太妍一樣輕柔地對待自己的,她們兩個可以一起安靜地待著,一起年輕美麗地等著兒子回家。

「找到了~ 」

金太妍提著一大籃還飄著白屑的衣服走回客廳,坐在一旁撕開膠帶開始清理,黃美英也剪了一段一起黏著衣服上的白色痕跡。電視繼續開著,忽然黃美英從電視的嘈雜聲以外聽到她期待的聲音。

「太妍哪, 林斯在吵要散步了。」
 「喔,那麼這堆衣服…」
 「妳先去吧 ,剩下的我來黏。」

金太妍把黏到一半的膠帶貼在桌角,起身去拿項圈,黃美英拉起剛被金太妍放下的膠帶,用指甲摳起上面較大塊的棉屑。透明膠帶上有媳婦指腹的紋路,她自己的則重疊在其圓弧的邊緣。媳婦的手指頭剛剛一直在太陽底下,有出油或出汗吧,還有膠帶台果然是被放在太裡面了,不然不會找這麼久的,除非注意到櫥櫃裡其他東西…有時間的話還是把那些都用不到的驗孕棒丟掉吧。膠帶上留的拇指和食指紋路,就等於留下了金太妍剛才撥過的頭髮,曬衣夾上被曬暖的灰塵,早餐烤熱的麵包屑和她昨天上班前勾進右腳的跟鞋,早上起床輕輕咳嗽時按著的鼻頭。

媳婦碰過的東西都是黃美英有興趣的東西,但她不會主動提起。

一直到金太妍牽著狗走出房子,她才把膠帶貼回桌角,起身來到門前伏在門板。門外傳來摸索著穿鞋的聲音,黃美英的鼻頭貼著門板,上唇傳來鐵門的低溫,胸口也緊緊抵著。「看起來像被粗暴地壓在門上」,可是金太妍永遠也不會對她這麼做,也從來沒有做過粗魯的或令她不安的事。

所以她可以像這樣單純地貼著門深深看進門眼。
 
門的另一邊是金太妍在穿鞋,只是去蹓狗而穿的細帶人字拖,正在調整有點鬆動的鞋底。黃美英的視線越過媳婦的連帽外套直直盯著髮際的分線,再看著她站起身來,按了電梯。黃美英知道所有金太妍等電梯的習慣,插在口袋的右手 吹起瀏海的下唇,還有像現在這樣,轉頭看向門口的笑容。

那是一個黃美英讀得懂的表情,雙唇雖然是抿著卻明顯地上揚,嘴角邊凹陷的窩。

兩個人雖然住在同一個屋子裡,但很少像這樣面對著對方,視線從來也不會停佇這麼久,就好像自己要溶進門板裡。她知道金太妍在盯著門上的什麼,門上掛著去年買回來的布簾,金太妍喜歡盯著它看,說過媽挑得真的很好,等電梯時也會有瞥向它的習慣,今天應該也是如此。

門把被握得溫熱,黃美英覺得在臉頰與門板間的縫隙溫濕黏膩且只吸得到自己剛剛呼出的氣,心臟在胸脯的跳動好像也貼著門板大聲的傳進耳朵裡。

一直到金太妍進了電梯門下樓以後,黃美英才舒了口氣慢慢回到客廳,重新開始清理衣物上的棉屑。她拿起洗衣籃底兒子的西裝褲,布簾也跟著滑落在地。

金太妍上禮拜曾經說過,已經把它拆下來洗了。

15. 01. lalacck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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