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的那些事儿

也许没有比草坪更蠢的事儿了吧

也许没有比草坪更蠢的事儿了吧

到美国已经很多年了之后,才因为终于搬到了独立屋里,开始接触“草坪”这件非常奇葩的事情。不,更确切地说,是“养护草坪”这件很奇葩的事情。

如果告诉多年前的我,我会认为草坪是一件奇葩的事情,那时候的我一定会哈哈哈的笑起来吧。


最初

那时候,我对于草坪的印象是多么的光伟正。草坪是一个读起来有温度的词汇,有一种带着清香的微凉,还挂着小露珠。清华有一片很大的草坪,自我的少年时代开始就年年遭受文艺青年的蹂躏。到了夏天的晚上,文艺青年们会抱着吉他在草坪上弹唱,听歌儿的姑娘们眼睛里倒映着星光。

就是这片草坪 据说老狼和高晓松和水木年华都在这里唱过歌儿

那时候,草的品种似乎还和这张照片里的不一样,草坪边上还栽种了小灌木(似乎是冬青?),四周还插满了“请勿践踏”的牌子。但是没有什么可以在年轻人和他们念念不忘的爱情、民谣、浪漫、反叛之间架起栅栏,连灌木也不行。草坪遭受年复一年的践踏,虽然冬天一片枯黄,但是到了春天又会顽强的冒出绿色,让新一茬的青年来继续随心所欲的造。

对此,我妈妈的评价是 — 看起来这个草坪的品种还是不错的。


然后

依照传统,毕业后我“放洋“到了美帝。

美帝有铺天盖地的草坪。学校的楼宇之间,教授的房前屋后,甚至去吃个简餐,餐馆外头都是草坪。草坪,草坪,四顾全是草坪。

学校、家庭、餐馆、社区、体育场馆、甚至天台上,都是草坪

初到美国的我们,看到遍地的绿茵,很少能够不惊喜赞叹的。更令人惊喜赞叹的是这些草坪上往往没有“请勿践踏”的牌子,大狗小狗和主人一起追逐打闹,孩子们哈哈大笑着嬉戏都是日常的景象。铺好的野餐毯子,悠闲的看书的人散落在明亮的阳光底下。姑娘们穿着小背心,小伙子们脸上搭着鸭舌帽睡觉。

这才是草坪啊,这才是生活呢。

泥腿子如我,赶快写信给外婆汇报海外见闻。这封信被小学文化的外婆收藏的很好,过了几年我回国她还提起来,说:’ 美国真有趣,美国人真怪。’

再后来

要到我工作后的好几年,谈了恋爱,领了证,从公寓搬到了独立屋,才算真正领略了草坪的妙处。怎么说呢,简短的说就是这样的:

首先,你得买肥料得施肥,得天天突突突的浇水,得冒着烈日除草或者去商店买来除草剂,你得跟各种啮齿类动物做顽强的斗争,得用尽“灌水、灌热水、放药、超声波……”等等一切非人间的奇葩手段,所求的不过是地上少两个洞,草可以茂盛的长出来。但是草竟然不能顺畅的长出来,于是你就在各个秃斑上绝望的撒种子,浇水,施肥,去杂草,所求的不过是草能或早或晚的蓬勃的长好,能够绿油油的一片都是,这样,你就终于可以……

割草了。

割草需要买割草机。买了割草机之后得有人去用。这里略去一万字的斑斑血泪之后,终于割草机有人一个月用上那么一两回了,你会突然发现邻居的草更绿不说,割出来的草坪还是平的。而你家的就是像啮齿类动物刚刚开了一次全球峰会并进行了晚宴然后一拥而散一样……杯盘狼藉,坑坑洼洼,满目疮痍。

你问一下家里负责割草的人,于是你听说了割草这件事也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现有的割草机1.0 版本需要升级不说,还有若干你听也没听说过,见也没见过的武器需要购买。

好吧,你沉重的点点头。

然后你发现这些事情都做了之后,这些升级版也罢,新型武器也罢,都是需要人用的。

汤姆克鲁斯演过一个电影,讲他每次在战场上死去都会在原点复活。这真是一个让人绝望的电影,连艾米丽勃朗特都不能拯救。

Live. Die. Repeat. 这个三字箴言其实也很适合草坪

而在草坪的“养草为了割,割草好继续养,因为懒得割,所以也养不好”也似乎是这样一个完美的闭环,让人绝望。

在我对家里的草坪这件事放弃很久之后,有一次邻居走过来问我:我在割草坪,要不要帮你们一起割啊?这件事让我汗颜很久。一个社区出现了几个不好好料理的草坪,连社区的价值都要跌 — — 很久之后我从房屋中介那里听说。

让我们把格局上升一下

草坪这件事不但影响家庭幸福、邻里和谐,甚至在更高的社会层面也有很大的意义。来,让我们看看几组数据。

美国国土的大约2%,是草坪。美国每年在养护草坪这个行业上的大约花费600亿美金。如果我们认为这个数目很大的话,那么还有一个更惊人的数字,大家感受一下:

每年,美国大约20兆(20 trillion)加仑的水被用于草坪养护。于此同时,美国农作物的用水总量为30兆加仑。在夏天,家庭用水的50% -75%用于浇草坪。 仅2015年一年,因割草机事故大约8万多名美国人受伤。全美割草机每年漏掉一千七百万加仑的油,堪比最大的漏油事故。(数据来源: http://www.wideopeneats.com/this-summer-you-have-a-choice-mow-your-lawn-or-save-the-world/)

这些数字,尤其是有关水资源的使用的数据,全国草坪面积的数据等,大多来自一位NASA的科学家在2005年开始的一项研究,她就是Cristina Milesi 博士。目前她已经离开NASA,在旧金山湾区继续从事相关研究。

盛赞这位女士,她在当今气候、洪水、灾害天气,食品安全等前沿项目还有很多研究正在进行

那么,结论是什么?或许没有什么结论。这个生生死死来来回回的题目给了美国大量的就业机会,很多人因此而得以养家糊口。这个产业本身,也消耗了大量的水资源,让很多原本对家庭没有什么意义的产品(譬如除草剂、割草机)变成了家庭里不可或缺的东西。这样长的一个产业链,想必会继续存在下去。

让我们顺着历史回溯上去,倒退一百年,美国并没有这样多的草坪。要到1947年到1952年之间,随着二战的结束,近郊民居的崛起,大片大片因开发而裸露的土地需要遮盖,草坪才突然一下盛行了起来。草坪被和“中产阶级”这个概念捆绑起来,其后迅速的在美国盛行,而绿油油的草地,也就变成了一个社区的大招牌。

随着加州旱灾的加重,随着美国生态研究的发展,草坪这个现象正受到越来越多的研究。这样大规模的人类对于自然的改造和干预到底利弊如何?也许在未来会有更清晰的结论。

然而,即便到了那一天,这样的结论能推动什么样的结果,大约也可以用三个字来预测一下 — — 天知道。

回到皮袍下渺小的我

2010年前后,受经济萧条的影响,很多中产阶级的社区都出现了房屋抵押潮。我们的中介凯里是个美国黑人,热情肯干,敢于去一切地区挖掘机会。在那一年里他卖掉了一百五十多个房子。我有一次问他:凯里,你怎么知道一个房子要付不起贷款要卖了?

凯里神秘一笑:要是草坪很久不浇水了,那就是房主人要付不起房租了。

我立刻觉得,我有义务把我家的草坪好好浇浇水,不然会连累邻居的房价。

后来加州大旱,新潮流是褐色的草坪。据说只要草根有一点点绿就可以了,这说明草是活的,不是死的。这个新潮流不但拯救了我的水表,也拯救了我的草坪。草长慢了也就不需要勤快的割草。割草的生活勉强回到了一个虽然荒谬但是可以忍受的程度。

现在,我们家有个墨西哥的花匠,每周一来给我家剪草。每个月的第一个礼拜一收钱的时候,男人会出现。然后连着几周,男人会神秘的失踪,他的永远笑眯眯的太太会推着个割草机快乐的在我家的草坪上来来回回。

她只用一个比我们最早的割草机还破的割草机割草,割出来的草,是平的。

我家的草坪

看,草根还是绿的,一切都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