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st of Competition

校園裡的室內游泳池開幕近兩個月,想游泳的欲望總是在忙碌壓力中妥協。隨著期末逐漸卸下一切重擔,加上離開冷氣房就汗流浹背的暑熱難消,一池清涼的愜意日日召喚著我。

從小在媽媽的堅持下和哥哥姊姊一起習泳,幾個酷暑在教練的雕琢下以黝黑發亮的皮膚自得。就算不是四式精通,比劃競賽兩式也絕不畏懼。在外游泳經常被詢問「你是不是校隊」的問題。即使是純粹運動健身,還是忍不住用爭競的心態看待左右水道的泳者。可能是企圖用蛙式勝過別人的捷泳,或者偷偷找個「又大又難的對手」(通常是男生)測試自己的速度是否有長進。

上大學之後在新生盃泳賽中獲得佳績,具備入選校隊的資格。因練習時間與其它活動衝突,我放棄了學長姊口中的「魔鬼訓練營」。但游泳時愛競速的脾性未改。遇到龜速的泳者,我有因應之道:或從旁邊繞道,或潛水至水池底部貼著瓷磚,超越後再浮出水中繼續游。有一天如常游泳時,用眼角餘光發現有個人一直在注意我。這種(遇見粉絲的)場面又不是沒見過,當然繼續朝著設定的目標游去。過了一段時間,他終於走到我身旁(原來是位長者)。

不等他開口,我逕自回答:「我知道,但我不是校隊的。」

「小姐,你可不可以不要逆向游?很危險的!」老先生堅定地說。

不管多少年過去,我始終記得自己顏面表情的凍結,以及從耳根燒起來的灼熱感。原來,我在競速的時候,眼中只有自己,完全忽略其他人的需要。

成為老師之後,我不也常在追求學業的學生身上看到那化身為焦慮、冷漠、好勝的自己?在較力爭勝、達成目標的同時,如何能看淡得失、超越虛名?又如何心存他人、珍惜友伴?這些轉變,一定非得「時間」來成就嗎?因為長了年紀,才累積夠多的失敗、認識自己的能耐與尊重生命的極限?若是如此,這番體悟仍是來自相對性的比較。那從小到大的「人生勝利組」又當如何明白除了競爭以外,還有許多更加可貴的事物值得追尋和擁有?得到了高度,就必然失去溫度嗎?

想起高中某日午後氣候驟變,鵝黃色的天空綴著幾朵烏雲。我騎著鐵馬呼嘯奔馳,穿越在豆大雨珠中。到了游泳池,只見管理員守著空蕩蕩的戶外泳池。縱身一躍,我一人暢游八個泳道,在彩度飽滿的天際間享受天人合一的莫名感動。雨水、汗水都澆不熄的熱情,讓我享受獨處,自我對話,以及游泳本身的樂趣。沒有競爭,沒有比較;只有存在和參與。

踏進池畔,我慢慢預備自己下水。調整呼吸,留意姿勢,感受手滑腳踢的韻律和換氣的節奏。挑戰不會下沈的最慢捷泳;想像青蛙利用水流前進,仿佛老鷹利用熱氣流省力飛翔一般。專注於修正自我的過程,傾聽內在的聲音。

隔壁泳道的兩位同事喚醒我:

「嗨!妳也來游泳!」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n the Olympic Games is not to win but to take part, just as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n life is not the triumph but the struggle. The essential thing is not to have conquered but to have fought well.” — By Pierre de Coubertin (1863–19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