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柏金斯的黃金時代

袁子桓
袁子桓
Jul 27, 2017 · 9 min read

我跟活地·艾倫電影《午夜巴黎》的男主角吉爾一樣,內心有一個心之所往屬於文學的黃金時代,那就是在二十世紀的二十年代。那時的作家剛經歷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洗禮,見識過現代戰爭的殘暴,身心均受到極大衝擊和創傷,他們如同喪失了家園,一並流浪和混跡於巴黎,寄情於聲色酒藝,卻努力想憑一己之力以文學重新建構被摧毁了的精神世界,以此證實人的價值和生存的尊嚴。文學史稱之為「迷惘的一代」,他們的失望和憤恨,心之虛無與掙扎,竟與相隔一世紀的我產生莫大共鳴,遍讀了他們的作品後,內心的喜愛和敬仰如同卡爾唯諾所言「對我和許多與我同代的人來說,海明威是一個神」。於是我在書店看到這本因電影上映,初次在中文世界出版,以編輯角度描寫那個黃金時代的傳記文學《天才:麥斯威爾·柏金斯與他的作家們》,便毫不猶豫買回家中,花了一星期多閱讀完畢,得以重新回溯一次我對那個時代的浪漫暇想。

我們的固有觀念認為藝術是個人的產物,尤其傳統的藝術形式,越是優秀的作品越具備無可取代的個人風格。文學當亦如是,因此我們輕易遺忘了偉大作品背後的推手和功臣──文學編輯。而文學史上最偉大的編輯,別無他選注定是麥斯·柏金斯,可以說他以一雙手支撐起半個文學的黃金時代。當你知道他同時是海明威、費滋傑羅、沃爾夫(《天使,望故鄉》)、勞林斯(《鹿苑長春》)等著名作家的編輯,在作家默默無名時力排眾議出版其作品,建立其文學生涯,至終其一生相伴、審閱、鼓勵和協助他們寫出優秀作品,便知此話絕非妄語。究文學在當今社會影響力式微,未來將不可能再有成就能超越柏金斯的文學編輯,或許你會說他是文學時代締造的人物,但能在時代浪尖上成為當中的第一人,依靠的也許就是本書的書名──「天才」。讀畢全書,作者沒有詳細書寫柏金斯如何展現其天才,他只是憑一己的文學審美發現同代人未能領悟到的優秀作家和作品,並終生以其新英格蘭人嚴謹認真的態度工作,成就不朽的美國文學,建立文學編輯幾近完美的典範,這就是一種天賦的才能。

Hemingway and Fizgerald

那是個令人欣羨的文學時代,小說、詩歌仍是受大眾喜愛的藝術形式。人們閱讀文學評論與作家的花邊新聞就如同今天讀影評和娛樂般平常,成為茶餘飯後的共同話題,如費滋傑羅便因醉酒鬧事經常上報,人們都說他生活墜落。那時未成名的作家只須努力做好一件事,就是盡其所能寫出一部優秀的作品(海明威會說寫出一句真實的句子),並以處女作之姿成功出版,書甚至不需要暢銷,只要能在全美國賣上近萬本,他就能一夕間擠身社會名流,飛黃騰達,更甚者成為一整個時代的代言人──費滋傑羅就憑出版《塵世樂園》成功娶得富家女、後來瘋掉的賽爾坦,並被稱之為爵士樂時代的代言人。今時今日,又有那個作家能以文化代表的身分象徵著整個時代?那時代年輕作家一旦出版了暢銷書後,衣食無憂,可以辭掉工作,結婚買房,遷居旅外,偶爾發表短篇作品掙取生活費,同時專心創作長篇小說。我們稱其為全職文學作家,簡直如同當代的搖滾巨星。由於無須工作,作者每天有大量時間構思和書寫,那時他不再需要面對生活的壓力,不再自我懷疑和自慚形穢,他的第二部作品理應更加成熟,結構組織更嚴謹有力。若他生活足夠規律,保持豐富的創造力,那麼他唯一要面對的就是永恒──每天朝打字機思考人生的終極意義,竭盡全力表達文學的永恒,寫出永恒的文學。

你可以想像這樣每天挑戰自身極限的生活,會輕易將人逼瘋,使作家變得內斂敏感,情緒衝動,寫作不順時甚至變得憂鬱暴戾。一旦不夠毅力,作家很容易就投身酒色財氣,毁掉自己的文學生涯,甚至人生。費滋傑羅便花了整整十年時間,將小說改了又改,擱置很久又通篇重寫,才在《大亨小傳》後出版了《夜未央》,當時甚至沒受到太大的重視。即使如海明威那近似清教徒般的寫作生活(每天六點早起,坐在打字機前以六小時寫下一千字左右,下午游泳釣魚,晚上喝酒,每日如是,直至完成作品),也在他成功出版最優秀的兩本長篇小說後,變得莫名其妙的自大,容不下任何出版社的修改建議和評論家的批評,甚至與曾助他成就文學事業的前輩反目成仇;更不要提沃爾夫那個瘋子了。柏金斯作為他們的編輯,每天面對的都是這群心靈偉大的「神經病」,他以其天才見招拆招,永遠當他們最忠心不二的朋友,給予最大的支持,包括不斷借錢給欠債纍纍又無新作品的費滋傑羅,婉言相勸和用力誇讚不務正業(寫小說)去寫鬥牛打獵的海明威,協助滿腦子瘋狂思想的沃爾夫創造作品的體裁⋯⋯沒有他的協助和調解,也許費滋傑羅寫完《大亨小傳》後便垮了,海明威在自我膨脹中迷失,沃爾夫只留下一大堆凌亂的文字。沒有他,也許甚至根本不會有這三個創造美國文學史的著名作家。

這是實話,且不單是在作家的創作狀態,柏金斯的影響更體現於作品之中。讀此書前,我與大部份讀者均對知名作家有同樣的誤解,那就是作家的寫作風格和敘事套路都是他天富異稟所具備的,朝白紙順筆就可以寫就,如海明威每一句子寫下就簡潔有力、意韻無窮,費滋傑羅無時無刻都意象豐富、文句綺麗。其實不然,他們作品的初稿都經過柏金斯仔細閱讀,提出修改建議,包括內容增減、結構修改、人物建構,甚至是劇情建議,且每每作者接受建議及修改後,都交出更優秀的作品。若然沒有柏金斯提出盖茨比不夠豐富,無法想像他的模樣和年紀,讓費茲傑羅著力描繪,今天我們就不會讀到那個最能代表美國夢幻滅,富有魅力,開口閉口稱人「老兄弟(old sport)」的盖茨比了。更甚者是沃爾夫,他是個寫作機器,胸中有無數的情感和想法要表達出來,每天埋頭寫作上萬字,但全都是順手寫來不成章法的優秀文句。柏金斯為了助他出版,得每天加班幾個小時研究該刪減那些文字,該把那些情節和人物當作主線,助作者從頭編織小說的結構,幾乎成為了半個作家。幾個月的修改,往往剛刪了幾百字,作家隔天回家又新寫了幾千字補充,柏金斯得千方百計勸他放棄新增的文字,同得還得處理作家的火爆脾性,最後得到的可能只是作家的埋怨,和敵視他搶了自己的作品叨光。經過上述的描述,我們能建構這樣一個偉大文學編輯的形像,他在經濟上支援作家的生活,助其心無旁鶩地創作;在藝術上給予作家修改建議,令作品變得更優秀和完善;在情感上安撫作家寫作和生活上的焦慮,永遠如老朋友給予他們無限的支持,相信和鼓勵他們有能力寫出好作品。即便是聽不得批評意見的海明威,在出版安排和粗俗的情節與文句上也須聽從柏金斯的建議,如《戰地鐘聲》的主角將近死亡前的手淫情節,海明威最終屈服把它刪除了。

文學作品並不如我們所想像般超然,由作家不受外界干擾,一字一句完全自創而成。她本質上如同所有其他藝術品,是面對社會大眾的一件產品,受著當時的局勢、大眾的閱讀趣味、出版社和編輯的審美判斷影響,然後經過修改(藝術和市場需要)、美術設計和廣告宣傳等多重功夫製作而成。海明威作品《戰地鐘聲》的文學價值明顯及不上首兩部長篇,銷量卻是其十多二十倍,那是因為當時正值二戰時期,人們對戰爭題材特別感興趣,從而願意掏錢購買,使當時海明威的聲望如日中天。而那沉醉酒色財氣,專門描寫富家子弟的費滋傑羅則慢慢淡出人們視野,與爵士時代一并隨經濟衰退而沉沒。這種情況聽起來如此熟悉,它存在於每個時代,商業流行小說的暢銷和嚴肅藝術文學的銷情慘淡,兩者的衝突至今不止沒有減少,反而比過往更甚。在經濟倒退,書籍銷量大跌的時代,柏金斯夾在藝術與商業的衝突之中,他依舊堅守文學和友誼的陣地,在有限的書籍出版數量中永遠保留一席位予優秀的文學作品和有潛力的新人,並努力通過包裝和宣傳將他們推廣出去。即使創造力衰退,洗費鉅大又終日酗酒,說要寫長篇又去寫流行短篇掙錢的費茲傑羅,柏金斯依舊不斷預付金錢給他,助他擺脫財政危機,借到即使新書暢銷仍無法全數償還的景況,仍頂住老闆的壓力照借不悔。最終費茲傑羅能擺脫酗酒,生活穩定,柏金斯可謂功不可沒。只可惜他不幸心臟病發離世,不然待《最後的大亨》完全寫成和修改完善,必會成為又一本經典。沃爾夫更是柏金斯經年累月扶持的作家,一旦發現作家的天才,柏金斯便絕不放棄他,明知花費數不盡的氣力,作品最終不會比流行小說暢銷,他仍每晚陪沃爾夫瘋狂修改作品至凌晨,足見他對文學永恒價值的準確判斷,和願意終其一生使之得以出版和流傳後世的奉獻精神。也就是他奮力保存了文學的尊嚴,使其不致淪落為刺激大眾的娛樂品,由始至終是一門擴闊人類視野,使人心靈更廣闊的藝術。我相信每個時代均有這樣高尚、優秀的編輯和出版人,他們的努力和堅持未必能如柏金斯般為世人所見,流傳於後世,但他們的付出和努力,會緊緊印在不同時代的偉大文學名稱中,即使孤獨,亦足以是百年的孤獨。

Hemingway and Perkins

文學卻絕非人生的最終答案,她最多是輔助工具,如同永遠陪伴在你身邊的好朋友,在你得意和失意的人生路上給予全力支持。柏金斯的人生並不快樂,他的婚姻絕不美滿,生了四個女兒,夫妻關係卻十分疏離,反而與最愛的一個富家女子長期保持柏拉圖式的情愛關係(書中作者嘗試說服讀者柏金斯愛他的夫人,反而顯得牽強和突兀)。和我們所有成年人一樣,工作成為他逃避生活失敗的途徑,唯獨他的工作便是文學。到晚年妻子極度沉迷宗教活動時,他連與海明威出海打獵釣魚的假期活動都取消不去,更不理會身體的頑疾,依舊每天工作工作工作,最終身體日漸腐敗,在一次病倒中迅速離世。

他一生奉獻給文學,打破暮氣昏沉的傳統美國文學,增養出最有才華的新人,創造出新美國文學永垂不朽的黃金時代。他遍讀文學作品,通曉心靈最深處和人生的終極意義,卻改變不了其悲劇的人生。他讀透了海明威的作品和人生經歷,卻沒有讀曉他的勇敢和反抗精神,他沒有如海明威那樣不顧世俗眼光而離婚,不願拋棄一切包伏追求自身的幸福。他寄情文學如同借酒銷愁,比盖茨比更像是一個時代創造出來的悲情人物。他有如此高的文學才華,卻終生沒有寫出一部作品,也許他就以文學編輯的一生寫就一部「小」說,永遠蟄伏於洋洋文學史的身旁,替她遮風擋雨。柏金斯的形神雖沒,但文學永遠比現實更為真實,他的人生至今仍為我們所理解和記憶。

(本文刊登於大頭菜文藝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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