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圍

我住在天水圍十多年了,除了大學時寄宿和到外地交流外,一直在香港西北區域的一個公屋單位度過人生。中學初由鄉下南來,香港沒有像電影和電視給我燈光熣燦、人車如五彩光芒穿梭大街小巷的繁華景像。當我乘坐輕鐵706線巡環線圍繞天水圍轉一圈,放眼望去盡是一式一樣的住宅高樓,白色外牆的長方形柱體大樓如林立的牛奶雪條,屋邨鄰接屋邨,徙置全港貧民,唯一分別只有外牆油漆上的不同顏色,如淋上了沒有風味的甜膩糖漿,一旦給歲月和風雨磨蝕後便逐漸褪色,近馬路邊的更會黏上飄浮的塵垢,抹上一片灰黑。
屋邨商場外有一塊圓型平地,中央擺放兩層樓高的裝飾,旁邊圍上矮樹叢,中央和周邊都放置長鐵椅子。每天晨光甫照,便看到一堆無業老人攤坐在長椅上,身旁亂堆了幾罐喝光的啤酒罐。他們臉色紅潤,醉眼迷離,目無表情地望著某個方向,不知在思考著甚麼。偶爾一兩個會臉紅耳赤地對著空氣訴說,惹來學生和上班族的目光,老人卻從不與他們對上目光,傾口而出的聲音只為讓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鯨吞酒精亦只為麻醉內心渴求關注的羞愧感。
中學離家五百米左右,每天早晨我下樓沿單車徑步行上學,十五分鐘就能從家門走到學校大門。路上經常會碰到穿白色校服的同班同學,跟我熟絡而能聊上天的不多,遇上步速慢的我便放慢腳步,避免靠近對上了眼,打個招呼後得尷尬地決定要否一並上學。趕上遲出門的日子,會看到身旁一個個白色身影,手提著書包,拼命地往校園方向狂奔,襯衫在跑動中抽扯出褲頭,上下飄拂。我一並前奔,跑得氣喘吁吁,趕上上課鈴響前進入校門,滿身舒暢,睡意全無;臨到大門前響鈴,校工將鐵門緩緩關上,只得望門興嘆,垂頭喪氣地排隊進校,給風紀逐個登記遲到。


單車徑外邊有一條天水圍河,由西鐵站一直延伸至濕地公園,那是一道人工建造的明渠,河水呈灰棕色,長年渾濁不堪。河道旁的禽畜農場經常將污穢倒進河渠,導致流動的河水不斷傳出惡臭,昇騰上天,透過窗戶傳進室內。記得一次我下樓外出,瞬即嗅到劇大的豬糞惡臭,我信步往河的反方面走,臭味依舊不減,我抬頭望灰濛的天空,往中心點彎曲靠攏的大樓彷彿給河渠的臭味籠罩,如同驟降不散的厚重雨雲。從此我們都稱之為「臭河」。可居民喜歡釣魚,經常能看到單車徑的石圍欄邊和橫跨臭河的天橋上,有釣竿斜立垂釣,魚線直伸落至河面,給灰濁的水面覆蓋。渾濁的河渠卻有游魚,春夏之際甚至有鶴佇立在河邊捕食。居民每次都釣獲數條不大不小的河魚,說不出其品種,可沒有裝魚的水盆,釣者拉起勾上的魚,從魚嘴抽出釣勾,就胡亂將魚拋在單車徑邊,任由魚體在陽光和空氣下掙扎,口和腮不斷張開合攏,水泡在口中隆起爆破,很快都變得奄奄一息。每次跑步經過,總見到路上有數條垂死的小魚,魚頭一隻失色空洞的眼珠,還有旁邊將要乾癟的凌亂水印。

整個中學時代我都不敢外出,不曉得天水圍以外的香港是怎樣的龍潭虎穴,而天水圍內無論到那裡都是相同的樓宇屋邨,無別具特色的場所,也無異國風情的餐廳。除了上學要離開公屋單位,其餘時間我都在家中渡過,閒極無聊,我愛上了玩電腦遊戲和看書。必須玩角色扮演的遊戲,必須讀富想像力的小說,兩者分別以螢幕和文字作為載體,帶領我脫離狹小至難以伸展的窩居。如同在窗戶停靠了一輛鍍光飛車,載著小蝦米、李逍遙、陸小鳳和令狐沖,他們把酒言歡,招手叫我上車,載我往奇幻光怪的世界飛去。上學讀書以外,我的時間一半玩遊戲,一半讀小說,由一個世界緊接去另一個世界,看到遊戲完畢的工作人員名單,或書本最後一頁的句號,我都惆悵不已,望著房間裡貧乏的家居和裝飾,覺得彷彿眼前的生活並不是真實的,而書和遊戲裡的世界才是真正屬於我的世界。

我的房間不算狹小(以香港單位的標準),但放置了雙層床、大衣櫃、書櫃、電腦臺和臺上書櫃,剩下僅夠一個人躺下的空間。電腦臺和書櫃相對,側靠著窗戶,我坐在中間的椅子上玩遊戲、讀書和寫作。房間在十字型公屋的中央位置,望出去能看到另一端的公屋單位延伸出去,窗戶由上而下一層接一層,住著各式各樣的人。窗外不遠是臭河,河後是山丘,靠窗一側山坡不時給山火燒得焦禿,剩餘稀疏的殘草。山外便是深圳灣海洋和對岸的皇崗口岸,不時有附近居民登山望海。房間窗口向西,晴朗的日子傍晚時能看到橘紅色的夕陽,海岸線上染紅的一梳梳粼光,偶爾遠眺察覺遠方天海赤紅相映,心頭為之震撼,唯苦無良朋可以共賞,望多了便再不覺得驚艷。

坐在電腦椅上,我時常聽到窗外傳來各種聲音,人越生活在狹小的空間越想他人知道自己的存在,年輕人和大媽總是將音樂聲放至最大,低音喇叭的轟鳴聲,懷舊的紅色老歌,呼喚著鄰舍齊來共樂,也急於告訴他人自己的身份和音樂品味。有時他們會跟著卡拉OK音樂高歌,歌聲歪斜走調,不時唱不下去喘一口氣再繼續,然而你總能聽到歌聲中的那份孤獨,那份渴望他人注意到自己的寂寞。然而居民並不寬容,打開窗戶便破口大罵:好難聽啊!別再唱下去了!當然措詞均為粗言穢語。歌者亦難抵侮辱,馬上停唱回敬粗言,有時其他住戶亦加入戰團,圍攻走音騷擾生活清幽的歌者。隔著數個單位的罵聲上下傳遞,在大廈外牆迴蕩。直至居民聲嘶力竭,窗外回歸清靜,馬路上傳又來車輌駛過的引擎聲,我想對歌者來說,有仇怨的對罵總比困在狹小的房間無所事事要好。有時我會聽到鄰戶的家庭爭執,父母子女對罵,充滿悔氣的話語不住傳出,讓周圍的人都揣摩他們的家事,然後不斷扔碎碗碟,又傳來悶響的關門聲,接著隔門互罵,呼喚對方出來或進來,那個死字總從未間斷過。這些吵架總讓我揮之不去,也許接觸遊戲和小說多了,在腦海中描繪成一個個鮮活的畫面,後來也將之寫進小說裡去。

眾多節日中我印象最深的是中秋節,住在三十五樓的我仍能在窗前聽到外邊微弱的嘈雜聲,樓底給樹葉遮住了的街道彷彿透出閃閃燭光。我離家下樓,沿單車徑步行到天橋,沿路小朋友提著燈籠追逐,有的圍攏用月餅鐵盒煲蠟。我走上天橋,看到人潮擠擁,由橋首蔓延至橋尾,每家每戶都用報紙或破布鋪在橋面,整家人靠坐在上頭,腿上放置零食和月餅,望著天空散發澄黃光芒的圓月。電子燈籠開啟後四處傳來怪異的音樂聲,聲音前後重疊,聊天吵鬧聲此起彼落,蚊蟲在黑夜中圍繞亂飛,蠟燭光來回晃動,橋下臭河升上異味,混合蠟燭、煙火、食物和人的體味,在逼仄狹窄的天橋上形成一層如夜霧的氛圍,波浪似的在空中浮蕩,凝聚於此久久不散。
不知同學有否一整家來賞月,即使遇上我也不會加入進去。買了晚飯,我回到房間,打開電腦,一邊玩遊戲一邊吃飯。我關上燈,房間一片漆黑,唯獨螢幕發出單調的長方形薄光。窗外傳來歡樂吵鬧聲,我彷彿飄浮出窗外,隔著窗欣賞獨坐房間面對電腦的自己。在天水圍,居民以僅有方式追求他們快樂,我也用僅有的方式追求自身的快樂,節日總使人分外孤單,我卻認為與節日無關。吃過外賣的晚飯,我覺得份外口渴,忽然想念起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