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路》戈馬克‧麥卡錫 — — 美國文學的簡約與自信

​ 戈馬克‧麥卡錫,美國當代小說家,曾獲多個頂級文學獎。這個名字對普羅讀者仍稍為陌生,可提及二零零八年的奧斯卡最佳電影《二百萬奪命奇案》(台譯:《險路勿近》)應可勾起一眾戲迷的印象,這部電影的原著便出自麥卡錫之手,是《長路》的上一部長篇小說;《長路》亦曾改編成電影,惜水準遠及不上小說。麥卡錫的作品以美國西部為主,圍繞生存與死亡、敗落與神明、正義與醜惡等主題書寫,簡約的筆觸和優美的文字中暗含大量典故,筆法既現代亦蘊含傳統,有一批固定的讀者,其中包括村上春樹。不論網上或書刊讀到他最著名的介紹莫過於「被譽為海明威和福克納的唯一繼承人」,合美國現代文學兩個最偉大的作家為一,讚譽實在太過,筆者更多從他的作品中讀到海明威的韻味,稱其為「美國簡約派文學的最佳繼承者」應較為適合。

《長路》有麥卡錫一貫的類型文學風格,前作多為西部及警匪,這部則是末日科幻。然而類型化只是他創作的外殼,因為類型小說的情節能將主人公逼至絕境,從而展現角色對生存的掙扎和渴求,於是一切行動和思考都會超出其本身的意義,變得富有象徵性,不止對生命本身,還延伸至整個世界。麥卡錫曾在訪問說過「沒有死亡的小說不算是文學」,此話可供斟酌,但從中能看出作者的文學創作初心,不論是那一種類型,生命的價值和生存的使命始終是麥卡錫文學的主旨。

故事一開始沒有交代末日怎麼來臨,也不知道究竟開始了多久,在小說開篇的首段,世界已然殘破不堪,一隻沒有眼睛的怪獸蹲伏湖邊然後消失於暗黑,已失去了光明和前景。續讀下去,透過作者細膩的描寫,對末日環境、用品和人物細節的精準掌握和刻畫,使讀者拋卻了末日合理性的疑慮,完全走進作者建構的晦暗、幽深和殘酷的末日世界。

故事只有兩個角色,父與子,沒有名字,即使孩子不停叫喚逝去的父親,也只寫道「一遍遍叫喚他的名字」,象徵著面對生存絕境時所有的父(母)與子(女),上一輩與下一輩的關係,包含傳承、教育、希望、寄託等所有讀者能以自身寄喻的意義。由首至末,二百七十多頁的故事只講述一個簡單的情節 — — 父子為了生存,由寒冷的北方逃亡至南方。沿途所見所歷,山川、小鎮、穀倉和大宅都是美國南方風景,連同人物的裝扮、搜羅的食物、人性變異和醜惡的狀態,都具有美國民族的獨特調性 — — 廣袤、直接、工具化和野蠻。小說的大部分篇幅用作描寫周遭環境、父子如何拾荒及生火煮食等,而富有劇情張力的事件不過四五個,如母親的逃離、遇上恐怖食人團體、闖入人類食物儲存室和食物被偷並追尋報復,與類型小說依靠懸疑和誇張情節吸引讀者不同,作者更多將筆墨用在刻畫生存的困厄、世界的敗亡和人性的醜惡,而其中最重要的莫過於父子間千絲萬縷的關係。

兒子出生於獨特的時刻,就在末日降臨的那一天。他的身體與心智的成長全由末日世界孕育出來,因而與曾活於文明世界的父親價值觀迥然不同。父親總懷著對過去的思念和感情,不時回憶舊日的美好和當時生活的狀態,使他在搜索舊屋時,會拿起無用的電話裝作打給父親,會一直袋著失去用處的錢包和妻的相片,孩子看著他的行徑不明所以。父親的記憶有存活於文明世界的經驗,是一個文明人,然而孩子從小跟著父親於野外流浪,對文明世界只從父親口中和書本得知,卻未曾經歷過,一直於末世成長,樣貌瘦削而醜陋,更似是一頭人形的野蠻生物。當遇上文明世界產物,如房屋時,父親會明白屋子最有可能找到存糧,要去探險;孩子卻只知屋裏多壞人,因危險而害怕,寧願捱餓也不願前往 — — 文明曾帶來的安全感調轉過來,反而及不上天地不仁的大自然了。末世的他人真正成為了地獄,比起冰天雪地和森林大火更可怕。

然而在精神層面,父親的信念也如同文明的敗落,一切的道德和價值都隨之毁滅。他面對生存的困厄時,絕望和氣餒之下總會咒罵神明,質疑它的存在,詛咒它的惡毒。然而孩子在他為善的教育下,要當神的使者和做個好人,充滿執著的善念,即使有微小的自我懷疑,也總要向父親發問好人究意是甚麼意思,看到小孩、狗、老人和賊人,亦纏著父親要救助他們。父親知道文明的真相,如今光明的字眼和其代表的一切都已失去意義,他明白為善只會加速死亡,執意不聽從孩子,卻仍舊會心軟施捨;孩子也明白難處,卻懷著惻隱和不安,對父親鬧脾氣,更不肯講話,變得沉悶寡言。孩子長得如獸,卻一直有著為善的天真和單純,對受難的人有同情心,真如同神的使者,是父親活下去的希望,是未來光明世界的唯一寄託。

到最後,這個故事究竟要表達甚麼?是活著的堅持和勇氣?是揭露人性的善與惡?是呼籲世界要珍惜地球保護環境?是生存的意義和人的價值?這一切都合理,都能從書中找到相應的內容,然而都未能完全握住故事的核心。或許作者本來就沒有要透過故事去刻意表達某個的思想,文章中確實有反思,有對上蒼和萬物的感悟,然而全都是詩化的句子,似抒情多於理解,行文亦有如意識流般跳脫,如以下:

「這樣的感覺以前也曾有過,超越了麻木與單調遲滯的絕望……萬物名號隨實體沒入遺忘……名目遠比他想像的脆弱。究竟流失過多少東西?神聖的話語失卻其所指涉,也丟失了現實;凝縮著,似意欲藉此保有些許温熱,直至某個轉瞬,便在時間裡永遠消失。」

發出感慨的人時常在變換,由父親的遭遇引發,變成了敘事者的發問,又變成全知作者抒發對世界的感想。這種書寫方式模糊了作品的含意,詩化抒情的目的只為替故事潤色,希望讀者更專注於情節、行動、和對話上,而非閱讀每段故事背後作者得出的結論。於是究竟作品表達的是甚麼,讀者就得依靠本身經驗展開聯想和歸納了。

這樣書寫正是美國簡約派文學的獨特風格,這批作家如海明威、沙林傑、卡佛、麥卡錫等,寫作小說時重視的是敘述本身,如環境的描寫、人物的行動和對話,重視當中的每一個細節,而對故事的背景介紹和人物的心理活動一概忽略不提,全以人物的行動和環境的襯托取代,並認為行動才是表現心理和精神的最佳方法。這種敘述的美學離不開海明威提倡的「冰山理論」,簡約的書寫乍看簡單直接,但若不符合有八分之七的冰山藏在海裏頭,便如同學生的創作,直接而枯燥乏味。《長路》的敘述,不論行動和對話,都隱含大量海底下的故事,如父親製作笛子給孩子吹時,「第一次看到孩子笑」;父親煮可可給孩子喝,自己喝水時,孩子要他喝一半,並說「你每次都這樣」;他們到大屋時望到鏡子,父親嚇得拔槍,孩子提醒那是他們倆;賊人說隊伍中有醫生,可替孩子檢查,父親只回應一句,「我看起來像傻瓜嗎」……凡此種種,作者從不花筆墨去解釋,但高明的讀者能從中讀出角色背後經歷過甚麼,他們的心理狀態,以及世途和他人的險惡等等 — — 看著八分一的冰山,去想像底下的八分之七。

這樣簡約的敘述方法,帶著文字和結構的潔癖,對一切囉嗦煩絮深惡痛絕,小說由頭到尾都乾淨簡潔,如同現代建築般通透明麗。即使《長路》的故事幽暗絕望,仍能從文字中感受到作者書寫殘破末世時的從容優雅,來自於詞彙選擇的精細,文字的節制和對萬物獨到的觀察和刻畫。故而讀者的閱讀體驗都是流暢自然,情節緊湊生動。它需要讀者投入去想像,去補充言外之音,整個簡約文學的基礎就是對讀者閱讀水平的信任,俗些說是看得起讀者。作家相信讀者能從節省的文字中讀出他想表達的東西,寧可相信文字蘊含的意義多於文字本身帶出的道理。如此的自信只出自於美國文學,自二十世紀開始形成的世界局勢,美國不僅政治和經濟上傲視全球,文化亦如是,如同荷里活制作的電影,自信能在世界各地獲得觀眾和他們的共鳴。美國的簡約派小說,從不告訴你一座城市的歷史發展,人物行動背後的民族意識,獨特風俗和社會制度亦不必詳述其形成與發展,直接用文字寫出來。閱讀歐洲小說總充滿了文學史和傳統書寫造成的負擔,南美和新興地區的小說則需要特別介紹當地的風俗和文化,美國小說卻從不如此,下筆直接書寫,他們知道作品裏的城市、社會、文化和人物等代表了當世的先進文明,都是美國以外的讀者所必然要了解和學習的價值觀。

我熱愛美國小說,它是如此簡約而自信,從不故作高深而變成心理剖析,或成了一本哲理散文集。它始終保持小說該有的故事和閱讀趣味,並相信讀者會熱愛筆下的人物,願與他們經歷所遭遇的一切。即使我未為人父,閱讀《長路》時竟亦成為那位將死的父親,面對眼前如獸般孱小而天真的兒子,內心充溢無力的憐愛,決心要為其奮鬥而作出絕望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