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雜誌訪談 李岳凌:尋找自己看待現實世界的聽點/觀點

2018–01–31 李岳凌 王歡 假杂志

Raw Soul, 李岳凌

來自台灣的李岳凌自2001年起投身聲音藝術創作,2011年開始自學攝影。他將攝影視為趨近自我原始感知的練習,去意識到原有的慣性觀看方法,並試圖超越。他的攝影與聲音作品,曾在歐洲、北美、亞洲展演。首本攝影集《Raw Soul》 ,於2017年由日本出版社「赤々舎 ( AKAAKA )」出版。

藉著新書出版的契機我們與李岳凌進行了一次訪談,來看看這位由聲音轉向攝影創作的藝術家在近年來的思考,以及作為有著雙重背景的創作者對視覺和聽覺兩種語言的看法。(採訪/王歡)

《Raw Soul》攝影書, 李岳凌, 2017, AKAAKA出版
《Raw Soul》攝影書, 李岳凌, 2017, AKAAKA出版

假雜誌:李岳凌你好,可否先來介紹一下自己在攝影之前的經歷?曾經從事聲音藝術創作的你又是如何開始轉向攝影創作的呢?

李岳凌:大學時期我念的是理工科系,當時越做越覺得技術這一回事,總朝向更新、更快,一代勝過一代,一種線性的進步觀。而自己做出來的東西,過不多久也將被淘汰。似乎台灣有或沒有我這樣一個工程師,都沒有什麼差別,因此陷入嚴重的自我懷疑。

還好在2000年前後,我在網上接觸到聲音藝術家姚大鈞的前衛音樂網,那是每週一次的線上音樂節目,內容包羅萬象,廣度與深度都令人吃驚,從電子原音音樂到地下實驗音樂、前衛佛教音樂、現代爵士樂,北印度傳統音樂、俄國搖滾等等…為我當時的苦悶開啓了一扇窗口。那時用著20kB/s的網速,盼著節目下載的急切心情,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

他影響我最大的是一種直面藝術作品的態度。大鈞曾說過這樣一段話:

「長久以來,我們(當然包括我自己)不能完全信任自己的耳朵。不知如何去欣賞一件作品,不知何時放開去愛;更有甚者,不知何時去恨。非要確認這段音樂是誰作的,我們才能宣稱我們愛她;或者,才能唾棄之,安心地說,爛貨。
換言之,我們仍在以人種,樂種,樂人形象,他人文字,作為我們初步直觀印象判斷之後的最終蓋棺論定之標準。
再換言之,我們沒有面對音樂。更換言之,我們沒有面對自我。」

用這樣的態度專注聆聽,讓我逐漸建立起自己的審美取向。在大量聆聽後,極少數能夠打中我,引發生理、心理感受和心智活動,也禁得起反覆品味的,才稱得上是好作品。

聽多了,自然也會想做做看。當時我所做的可算是具象音樂人文音景錄音。這裡所謂的「具象」,是相對於過去人類音樂史中,使用音符作為構成基本元素的「抽象」音樂。我採錄各種聲音,包括自然的、人為的、物的,用自己所寫的程式來調變這些聲音,再加以組合作曲。而人文音景錄音,則是直接錄下人們日常生活中的聲音事件。例如這段我在淡水河邊錄得,全無後製的音景作品:

假雜誌:很有意思的作品。所以當時沒有想成為專業的聲音藝術家嗎?

李岳凌:當時是這麼想的。但是,因為明白好作品應該要有多深、有多感人,而自己作品還遠不及過去大師的程度。抱著這種不健康的比較心態下做了幾年,對自己要求太高,始終感覺挫折,長期處於憂鬱的狀態。終於在2009年左右承受不住,把創作放下。為了安定身心,我開始練瑜珈。以呼吸為起點,向自己的內裡關注,觀察身體與心理狀態的緊密聯繫,學習怎樣和自己相處,情況也才慢慢好轉。

到了2011年,抱著好玩的心情,開始拿起相機拍照自娛。除了因為攝影最好入門外,也因為它與音景錄音有些類似,都是在尋找自己看待現實世界的聽點/觀點。

Raw Soul, 李岳凌
Raw Soul, 李岳凌

假雜誌:在這兩種媒介間我們或許可以找到許多關於差異的敘述,而在它們之間是否存在著哪些在你看來是共通的東西?或者是否有相互影響的地方?

李岳凌:相較於攝影,音樂或聲音更直接作用在人的情緒上,而非概念或知識上的思辯,這樣的偏好一直影響著我。在長期的拍攝過程中,我也漸漸發覺聆聽與觀看之間的若合符節。即是,視覺和聽覺的認知過程是相同的。

來自客體的無論是視覺或聽覺情報,在人接收主體方面,同樣都經過感知→辨識→符號→概念的認知過程。從來自感官神經底層的刺激,到腦中自動辨識出是什麼東西,再到解讀人為符號以及對於概念的思考。只不過因為人腦的本能運作,快到讓我們忽略了前面的過程,下意識毫不費力地直接辨識出「那是什麼」。

這樣的感知層次,也恰恰對應到具象音樂理論中,Michel Chion 所提出的三個聆聽層次:本能聆聽(忽然身邊狗吠,辨識,本能想逃)、符號聆聽(語言,解讀語意)、還原聆聽(經過調變的具象聲音,懸置辨識,去感知聲音的原始質地)。

比方說,像 Alex Webb 的觀看是更接近本能聆聽,是在辨識形體的集合,而 Gueorgui Pinkhassov 的觀看則更類似於還原聆聽,他把眼前所見事物陌生化,化為細碎色塊與形狀,直接作用在感官上。然而他的照片並非完全抽象,依舊與現實世界聯繫著。要把照片故意拍得完全抽象反倒容易操作,但要像他那樣若即若離的優雅極為困難。

當然,這樣的分析框架也不代表價值判斷,人也不是照本宣科地,依照著理論去聽、去看,而是在各層次上反覆遊走著。無論是聲音或攝影,會吸引我的作品,是能在各種層次上持續作用的,那反而可能是超過作者控制,由外在世界給予的奇妙。

Raw Soul, 李岳凌
Raw Soul, 李岳凌

假雜誌:相當詳細的解釋。那麼,去年年底(2017年12月)赤々舎出版了你的首部攝影集《Raw Soul》,是怎樣的契機與赤々舎開始這次出版的?

李岳凌:從2013年起,就一直有要做書的念頭,也不斷在編輯照片與製作樣書。2015年,我帶著第四版樣書參加 Young Art Taipei 的 Portfolio Review,很幸運地贏得首獎,也是在當時認識了姬野希美總編輯。隔年,她邀請我帶著持續拍攝的作品去東京,才決定要一起做書。直到2017年夏天才正式進入編輯階段。當然期間也延續著拍攝工作。

假雜誌:能不能請你談談這本書的內容?

李岳凌:要我自己解釋作品的內容,一直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一方面,我出門拍照時,並沒有具體設定要拍什麼,而是帶著未知與發現的心情出門拍照的。我不像森山大道那樣主動性的想要去獵取什麼,而是被動的接收與聆聽。另一方面,比起作者自己對作品的詮釋,我認為觀者自己的感受更為重要。

小說家溫又柔在看過我的書後,寫了一段文字很讓我產生共鳴。她說:

「記憶與夢相似。言語時常加工。記憶一旦以言語敘述,就成為故事的一部分。夢若是以言語回想,無法涵蓋的部分,立刻沾滿了現實。」

也許我想要追求的,就是這種取於現實但超過現實,難以被說出口的後勁。

Raw Soul, 李岳凌
Raw Soul, 李岳凌

假雜誌:那麼,書裡所收錄內容的篩選和編排是怎樣決定的呢?

李岳凌:在編輯的過程中,是由姬野總編輯與設計師松本久木和我三人共同討論。在照片的選擇上,較為獵奇的、紀實性的、或是意義淺顯的照片都被刪掉了。留下的是最屬於我個人的觀看,帶有情緒強度,聯想力,難解而意味深長的照片。

我原先考慮的編排結構接近於傳統曲式,從慢版漸強,進入高潮,再漸弱收尾。但他們認為這樣編排方式過於簡單,所以花了兩個月密集編輯,不斷推翻再重頭來過。松本希望相鄰照片的組合關係,要有更多種解讀方式。姬野則希望是更為緊湊,整體連貫,要讓每張照片都活起來。最終我們決定捨去前奏而直接入主旋律,希望如現代爵士樂般,雖有一定的走向,但超過讀者的預期。

Raw Soul, 李岳凌

假雜誌: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這本攝影集中的許多照片都是在夜晚或幽暗的環境中創造的,對你而言「幽暗」意味著什麼?為何青睞於這樣的環境創作。

李岳凌:以往聽音、創作或演出時,都是在黑暗環境中進行,在沒有視覺打擾的環境下,聆聽可以非常專注,到達很深很純粹的所在。而在拍照時,我也被黑暗中的顏色所吸引,天光落了之後的藍,台灣廟宇夜間的紅,城市霓虹燈等人造光源在不正確白平衡下的青,整個 palette 都直接召喚著情緒。

處於這樣的幽暗中,我也比較能夠進入一種專注,不帶著「想看什麼,想找什麼」的意識觀看,而像是在聽當自己與外在世界相遇時,由內發出的聲音。

在這種幽暗中,特別能捕捉到台灣某種精神性的存在,那與台灣的宗教意識緊密連結,就算沒有宗教符號,也會讓人有感:看似空無一物卻感覺有物,無生命靜物卻感覺像活著,雖然是生但也是死…

Raw Soul, 李岳凌
Raw Soul, 李岳凌

假雜誌:在後記中你提到「對自己成長的台灣感到陌生」是左右創作這部作品的感受,而你選擇對抗陌生的方式是來試圖抓取住這種陌生,或者營造出另一種陌生?

李岳凌:在台北長大的我,以前的確不熟悉都市之外的台灣。但與其說是與「對抗陌生」,不如說是「擁抱陌生」。

所以,或許可將這問題改寫為「你的照片是 take 還是 make?」

若是描述外在攝影行為及攝影對象,書裡除了一張環境肖像外,沒有其他擺拍的成分,都是 candid photograph,是 take 。但若是要描述我拍照的心理歷程,則是在 take 中帶有 make,是一種鍛鍊「去熟悉化」的眼光。就跟練瑜珈一樣,每次站上墊子都是新的開始、新的體驗,去回到初次見到事物的感受,避免感知過程被自動慣性簡化為物體和符號。在這種狀態下,才有可能捕捉到超過自我意圖的東西。而在編輯階段則更接近於 make,把我所聽到的,台灣想告訴我的,加以重新編曲組織。

Raw Soul, 李岳凌
Raw Soul, 李岳凌

假雜誌:你提到過的「台灣性」大致所指的是什麼呢?它和你在幽暗環境中所觀察、捕捉到的東西存在哪些潛在的關聯?

李岳凌:「台灣性」並不是固定不變的既定存在,而是仍待發現、也持續發明中的。這種受壓抑下的生命力,是否和我自己的生命歷程相似?不斷尋找出路,追問著:我是誰?我們是誰?該往何去?

Raw Soul, 李岳凌
Raw Soul, 李岳凌
Raw Soul, 李岳凌

假雜誌:攝影集封面上那張照片似乎構成了整部作品想要表述的隱喻?是否可以來談一下這張照片。

李岳凌:有人說它像是張橫擺著的海岸長曝光照片,那抹亮橘是太陽的軌跡;也有人說那張照片很有宇宙感。但它僅僅只是根立在鋁板前的樹幹,在颱風過後。鋁板上沾著斷枝的木屑,反射著後頭的街燈。取它當封面,也是因為那是張介於抽象與具象間、會讓人想發問的照片,同時也像是現實世界與精神世界間的過渡地帶。

假雜誌:整本攝影書的結構看起來更像是一種趨於散文式的,甚至於單張照片即能成為一套獨立的系統,在你看來,照片與照片間的聯繫是如何建立起來的呢?

李岳凌:在局部,照片與照片之間,是借由形狀、顏色、意義聯想、亦或是翻頁動作下,讀者視點停留處等關係聯結在一起,求其相似又不似。整體的方向,則是從具象漸漸走到抽象,再回歸於具象,求其情緒的轉折。書中某些 motiv 反覆出現,眼神的對視,台灣宮廟用的紅色布條,都是串起本書脈絡的重要元素。

我一直覺得照片比我聰明。照片與現實事物、及觀者想像間的距離,使得照片成為曖昧的存在。若是獨立看單張照片,可能只是尋常的街拍,但在前後張的脈絡下,便有可能提煉出照片中其他面向的意味,讓整體關係更緊密有機。

Raw Soul, 李岳凌

假雜誌:當前整個創作環境下的許多作品日趨複雜化,攝影開始吸納更多素材或材料來加以綜合呈現,而你的攝影似乎更多地來自於一種直覺式的決定,我們可以這麼說嗎?

李岳凌:關於直覺,我認為那比較接近於樂手的即興,是反覆練習後,身體先行於思考的行為。重點不在於「看到」什麼,而是「看出」什麼。在還不清楚自己被什麼吸引的一刻,按下快門。之後再反覆自問那時按下快門的衝動是什麼?如何不固著在原有的觀看方式上,在一張照片成立的機會與機會之間,是否還有其他的可能?

Raw Soul, 李岳凌

假雜誌:那麼,你又是如何看待攝影創作中的策略複雜化這件事呢?

李岳凌:對於藝術,策略是否複雜一直不是問題,該問的問題是:它是否有效?若能有效,怎樣的策略都可以且必須當然,在做以前是不會知道有沒有效的。換句話說,得要將完成度推到一定的高度,讓人不會感覺到這些手法僅是他人已成立手法的換句話說,或只是援引理論合法化自己的手段。那些在長期實踐中自然生成的理論,反而更能使作品自恰自證。

我以為藝術中有「搞」的成分,也有「練」的成分,當「搞」到沒有人能夠模仿的程度,也就成了一種「練」。如何不停留在容易被模仿的套路,是否原創,是對藝術家高下的判准。

假雜誌:今年是否有哪些新的計劃可以透露的呢?

李岳凌:希望能夠持續在路上,專注的放鬆。

假雜誌:非常感謝!

關於藝術家

李岳凌

1976 生於台北
1998 國立清華大學 電機系畢業
2002 國立交通大學 電子工程研究所畢業
2006 法國國立高等裝飾藝術院後學位研究畢業

個人網站
www.yehlinle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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