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雜誌訪談 李岳凌:尋找自己看待現實世界的聽點/觀點

Lee Yehlin
Feb 11, 2018 · 12 min read

2018–01–31 李岳凌 王歡 假杂志

Image for post
Image for post
Raw Soul, 李岳凌

來自台灣的李岳凌自2001年起投身聲音藝術創作,2011年開始自學攝影。他將攝影視為趨近自我原始感知的練習,去意識到原有的慣性觀看方法,並試圖超越。他的攝影與聲音作品,曾在歐洲、北美、亞洲展演。首本攝影集《Raw Soul》 ,於2017年由日本出版社「赤々舎 ( AKAAKA )」出版。

藉著新書出版的契機我們與李岳凌進行了一次訪談,來看看這位由聲音轉向攝影創作的藝術家在近年來的思考,以及作為有著雙重背景的創作者對視覺和聽覺兩種語言的看法。(採訪/王歡)

假雜誌:李岳凌你好,可否先來介紹一下自己在攝影之前的經歷?曾經從事聲音藝術創作的你又是如何開始轉向攝影創作的呢?

李岳凌:大學時期我念的是理工科系,當時越做越覺得技術這一回事,總朝向更新、更快,一代勝過一代,一種線性的進步觀。而自己做出來的東西,過不多久也將被淘汰。似乎台灣有或沒有我這樣一個工程師,都沒有什麼差別,因此陷入嚴重的自我懷疑。

還好在2000年前後,我在網上接觸到聲音藝術家姚大鈞的前衛音樂網,那是每週一次的線上音樂節目,內容包羅萬象,廣度與深度都令人吃驚,從電子原音音樂到地下實驗音樂、前衛佛教音樂、現代爵士樂,北印度傳統音樂、俄國搖滾等等…為我當時的苦悶開啓了一扇窗口。那時用著20kB/s的網速,盼著節目下載的急切心情,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

他影響我最大的是一種直面藝術作品的態度。大鈞曾說過這樣一段話:

「長久以來,我們(當然包括我自己)不能完全信任自己的耳朵。不知如何去欣賞一件作品,不知何時放開去愛;更有甚者,不知何時去恨。非要確認這段音樂是誰作的,我們才能宣稱我們愛她;或者,才能唾棄之,安心地說,爛貨。

換言之,我們仍在以人種,樂種,樂人形象,他人文字,作為我們初步直觀印象判斷之後的最終蓋棺論定之標準。

再換言之,我們沒有面對音樂。更換言之,我們沒有面對自我。」

用這樣的態度專注聆聽,讓我逐漸建立起自己的審美取向。在大量聆聽後,極少數能夠打中我,引發生理、心理感受和心智活動,也禁得起反覆品味的,才稱得上是好作品。

聽多了,自然也會想做做看。當時我所做的可算是具象音樂人文音景錄音。這裡所謂的「具象」,是相對於過去人類音樂史中,使用音符作為構成基本元素的「抽象」音樂。我採錄各種聲音,包括自然的、人為的、物的,用自己所寫的程式來調變這些聲音,再加以組合作曲。而人文音景錄音,則是直接錄下人們日常生活中的聲音事件。例如這段我在淡水河邊錄得,全無後製的音景作品:

假雜誌:很有意思的作品。所以當時沒有想成為專業的聲音藝術家嗎?

李岳凌:當時是這麼想的。但是,因為明白好作品應該要有多深、有多感人,而自己作品還遠不及過去大師的程度。抱著這種不健康的比較心態下做了幾年,對自己要求太高,始終感覺挫折,長期處於憂鬱的狀態。終於在2009年左右承受不住,把創作放下。為了安定身心,我開始練瑜珈。以呼吸為起點,向自己的內裡關注,觀察身體與心理狀態的緊密聯繫,學習怎樣和自己相處,情況也才慢慢好轉。

到了2011年,抱著好玩的心情,開始拿起相機拍照自娛。除了因為攝影最好入門外,也因為它與音景錄音有些類似,都是在尋找自己看待現實世界的聽點/觀點。

Image for post
Image for post
Raw Soul, 李岳凌
Image for post
Image for post
Raw Soul, 李岳凌

假雜誌:在這兩種媒介間我們或許可以找到許多關於差異的敘述,而在它們之間是否存在著哪些在你看來是共通的東西?或者是否有相互影響的地方?

李岳凌:相較於攝影,音樂或聲音更直接作用在人的情緒上,而非概念或知識上的思辯,這樣的偏好一直影響著我。在長期的拍攝過程中,我也漸漸發覺聆聽與觀看之間的若合符節。即是,視覺和聽覺的認知過程是相同的。

來自客體的無論是視覺或聽覺情報,在人接收主體方面,同樣都經過感知→辨識→符號→概念的認知過程。從來自感官神經底層的刺激,到腦中自動辨識出是什麼東西,再到解讀人為符號以及對於概念的思考。只不過因為人腦的本能運作,快到讓我們忽略了前面的過程,下意識毫不費力地直接辨識出「那是什麼」。

這樣的感知層次,也恰恰對應到具象音樂理論中,Michel Chion 所提出的三個聆聽層次:本能聆聽(忽然身邊狗吠,辨識,本能想逃)、符號聆聽(語言,解讀語意)、還原聆聽(經過調變的具象聲音,懸置辨識,去感知聲音的原始質地)。

比方說,像 Alex Webb 的觀看是更接近本能聆聽,是在辨識形體的集合,而 Gueorgui Pinkhassov 的觀看則更類似於還原聆聽,他把眼前所見事物陌生化,化為細碎色塊與形狀,直接作用在感官上。然而他的照片並非完全抽象,依舊與現實世界聯繫著。要把照片故意拍得完全抽象反倒容易操作,但要像他那樣若即若離的優雅極為困難。

當然,這樣的分析框架也不代表價值判斷,人也不是照本宣科地,依照著理論去聽、去看,而是在各層次上反覆遊走著。無論是聲音或攝影,會吸引我的作品,是能在各種層次上持續作用的,那反而可能是超過作者控制,由外在世界給予的奇妙。

Image for post
Image for post
Raw Soul, 李岳凌
Image for post
Image for post
Raw Soul, 李岳凌

假雜誌:相當詳細的解釋。那麼,去年年底(2017年12月)赤々舎出版了你的首部攝影集《Raw Soul》,是怎樣的契機與赤々舎開始這次出版的?

李岳凌:從2013年起,就一直有要做書的念頭,也不斷在編輯照片與製作樣書。2015年,我帶著第四版樣書參加 Young Art Taipei 的 Portfolio Review,很幸運地贏得首獎,也是在當時認識了姬野希美總編輯。隔年,她邀請我帶著持續拍攝的作品去東京,才決定要一起做書。直到2017年夏天才正式進入編輯階段。當然期間也延續著拍攝工作。

假雜誌:能不能請你談談這本書的內容?

李岳凌:要我自己解釋作品的內容,一直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一方面,我出門拍照時,並沒有具體設定要拍什麼,而是帶著未知與發現的心情出門拍照的。我不像森山大道那樣主動性的想要去獵取什麼,而是被動的接收與聆聽。另一方面,比起作者自己對作品的詮釋,我認為觀者自己的感受更為重要。

小說家溫又柔在看過我的書後,寫了一段文字很讓我產生共鳴。她說:

「記憶與夢相似。言語時常加工。記憶一旦以言語敘述,就成為故事的一部分。夢若是以言語回想,無法涵蓋的部分,立刻沾滿了現實。」

也許我想要追求的,就是這種取於現實但超過現實,難以被說出口的後勁。

假雜誌:那麼,書裡所收錄內容的篩選和編排是怎樣決定的呢?

李岳凌:在編輯的過程中,是由姬野總編輯與設計師松本久木和我三人共同討論。在照片的選擇上,較為獵奇的、紀實性的、或是意義淺顯的照片都被刪掉了。留下的是最屬於我個人的觀看,帶有情緒強度,聯想力,難解而意味深長的照片。

我原先考慮的編排結構接近於傳統曲式,從慢版漸強,進入高潮,再漸弱收尾。但他們認為這樣編排方式過於簡單,所以花了兩個月密集編輯,不斷推翻再重頭來過。松本希望相鄰照片的組合關係,要有更多種解讀方式。姬野則希望是更為緊湊,整體連貫,要讓每張照片都活起來。最終我們決定捨去前奏而直接入主旋律,希望如現代爵士樂般,雖有一定的走向,但超過讀者的預期。

假雜誌: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這本攝影集中的許多照片都是在夜晚或幽暗的環境中創造的,對你而言「幽暗」意味著什麼?為何青睞於這樣的環境創作。

李岳凌:以往聽音、創作或演出時,都是在黑暗環境中進行,在沒有視覺打擾的環境下,聆聽可以非常專注,到達很深很純粹的所在。而在拍照時,我也被黑暗中的顏色所吸引,天光落了之後的藍,台灣廟宇夜間的紅,城市霓虹燈等人造光源在不正確白平衡下的青,整個 palette 都直接召喚著情緒。

處於這樣的幽暗中,我也比較能夠進入一種專注,不帶著「想看什麼,想找什麼」的意識觀看,而像是在聽當自己與外在世界相遇時,由內發出的聲音。

在這種幽暗中,特別能捕捉到台灣某種精神性的存在,那與台灣的宗教意識緊密連結,就算沒有宗教符號,也會讓人有感:看似空無一物卻感覺有物,無生命靜物卻感覺像活著,雖然是生但也是死…

假雜誌:在後記中你提到「對自己成長的台灣感到陌生」是左右創作這部作品的感受,而你選擇對抗陌生的方式是來試圖抓取住這種陌生,或者營造出另一種陌生?

李岳凌:在台北長大的我,以前的確不熟悉都市之外的台灣。但與其說是與「對抗陌生」,不如說是「擁抱陌生」。

所以,或許可將這問題改寫為「你的照片是 take 還是 make?」

若是描述外在攝影行為及攝影對象,書裡除了一張環境肖像外,沒有其他擺拍的成分,都是 candid photograph,是 take 。但若是要描述我拍照的心理歷程,則是在 take 中帶有 make,是一種鍛鍊「去熟悉化」的眼光。就跟練瑜珈一樣,每次站上墊子都是新的開始、新的體驗,去回到初次見到事物的感受,避免感知過程被自動慣性簡化為物體和符號。在這種狀態下,才有可能捕捉到超過自我意圖的東西。而在編輯階段則更接近於 make,把我所聽到的,台灣想告訴我的,加以重新編曲組織。

Image for post
Image for post
Raw Soul, 李岳凌
Image for post
Image for post
Raw Soul, 李岳凌

假雜誌:你提到過的「台灣性」大致所指的是什麼呢?它和你在幽暗環境中所觀察、捕捉到的東西存在哪些潛在的關聯?

李岳凌:「台灣性」並不是固定不變的既定存在,而是仍待發現、也持續發明中的。這種受壓抑下的生命力,是否和我自己的生命歷程相似?不斷尋找出路,追問著:我是誰?我們是誰?該往何去?

Image for post
Image for post
Raw Soul, 李岳凌

假雜誌:攝影集封面上那張照片似乎構成了整部作品想要表述的隱喻?是否可以來談一下這張照片。

李岳凌:有人說它像是張橫擺著的海岸長曝光照片,那抹亮橘是太陽的軌跡;也有人說那張照片很有宇宙感。但它僅僅只是根立在鋁板前的樹幹,在颱風過後。鋁板上沾著斷枝的木屑,反射著後頭的街燈。取它當封面,也是因為那是張介於抽象與具象間、會讓人想發問的照片,同時也像是現實世界與精神世界間的過渡地帶。

假雜誌:整本攝影書的結構看起來更像是一種趨於散文式的,甚至於單張照片即能成為一套獨立的系統,在你看來,照片與照片間的聯繫是如何建立起來的呢?

李岳凌:在局部,照片與照片之間,是借由形狀、顏色、意義聯想、亦或是翻頁動作下,讀者視點停留處等關係聯結在一起,求其相似又不似。整體的方向,則是從具象漸漸走到抽象,再回歸於具象,求其情緒的轉折。書中某些 motiv 反覆出現,眼神的對視,台灣宮廟用的紅色布條,都是串起本書脈絡的重要元素。

我一直覺得照片比我聰明。照片與現實事物、及觀者想像間的距離,使得照片成為曖昧的存在。若是獨立看單張照片,可能只是尋常的街拍,但在前後張的脈絡下,便有可能提煉出照片中其他面向的意味,讓整體關係更緊密有機。

假雜誌:當前整個創作環境下的許多作品日趨複雜化,攝影開始吸納更多素材或材料來加以綜合呈現,而你的攝影似乎更多地來自於一種直覺式的決定,我們可以這麼說嗎?

李岳凌:關於直覺,我認為那比較接近於樂手的即興,是反覆練習後,身體先行於思考的行為。重點不在於「看到」什麼,而是「看出」什麼。在還不清楚自己被什麼吸引的一刻,按下快門。之後再反覆自問那時按下快門的衝動是什麼?如何不固著在原有的觀看方式上,在一張照片成立的機會與機會之間,是否還有其他的可能?

Image for post
Image for post
Raw Soul, 李岳凌

假雜誌:那麼,你又是如何看待攝影創作中的策略複雜化這件事呢?

李岳凌:對於藝術,策略是否複雜一直不是問題,該問的問題是:它是否有效?若能有效,怎樣的策略都可以且必須當然,在做以前是不會知道有沒有效的。換句話說,得要將完成度推到一定的高度,讓人不會感覺到這些手法僅是他人已成立手法的換句話說,或只是援引理論合法化自己的手段。那些在長期實踐中自然生成的理論,反而更能使作品自恰自證。

我以為藝術中有「搞」的成分,也有「練」的成分,當「搞」到沒有人能夠模仿的程度,也就成了一種「練」。如何不停留在容易被模仿的套路,是否原創,是對藝術家高下的判准。

假雜誌:今年是否有哪些新的計劃可以透露的呢?

李岳凌:希望能夠持續在路上,專注的放鬆。

假雜誌:非常感謝!

關於藝術家

李岳凌

1976 生於台北
1998 國立清華大學 電機系畢業
2002 國立交通大學 電子工程研究所畢業
2006 法國國立高等裝飾藝術院後學位研究畢業

個人網站
www.yehlinlee.com

Raw Soul 線上預覽

購買 Raw Soul

Welcome to a place where words matter. On Medium, smart voices and original ideas take center stage - with no ads in sight. Watch

Follow all the topics you care about, and we’ll deliver the best stories for you to your homepage and inbox. Explore

Get unlimited access to the best stories on Medium — and support writers while you’re at it. Just $5/month. Upgrade

Get the Medium app

A button that says 'Download on the App Store', and if clicked it will lead you to the iOS App store
A button that says 'Get it on, Google Play', and if clicked it will lead you to the Google Play st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