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ipirinha vs. Vodka (Pinkhassov 致巴西工作坊學員)

Gueorgui Pinkhassov/ Magnum Photos

譯按:今年 2016的 Magnum Caravan Brazil 工作坊在里約熱內盧舉辦,邀請到 Gueorgui Pinkhassov 與學員們分享他獨特觀察方式。此篇文章摘譯行前他與學員間的對談,談到他巴西經驗、與 Sebastiao Salgado 的軼事、教學方法,文化影響、個人的藝術觀等等。

原文 Caipirinha vs. Vodka

與巴西的緣分

關於巴西攝影家,很可惜我認得的不多,只有兩位,分別是 Sebastiao Salgado 與 Miguel Rio Branco。我十分尊敬且欣賞 Salgado 的為人。他不但是傑出的攝影家,也是關心社會的非凡人物。帶著無人能夠抵擋的個人魅力,Salgado 以策展人與製作人的身份,完成許多項重要計畫 — — 這些行動,都成為促進社會轉變的動力。對我而言,能夠看到攝影作為造形藝術的媒材,在某個時空條件之下出現就已足夠。而 Salgado 與我不同,他想要觸及人的內心與靈魂,注入慈悲。在這個層面上,我十分欽佩他,視他為真正的上師。我尊敬他及他的家庭。這不單單只是為了巴西人而做,也是為了全球的文化,為了增進人類共同的福祉。

Photo Credits: Vadim Frolov

也多虧了 Salgado ,我才能申請進入 Magnum。他幫了我很多忙。在1986還是87的時候,在巴黎的攝影中心看到他的展覽。我被震撼到了 — — 被他拍攝衣索匹亞難民的作品中,所呈現的高超品質與天分所震驚。當時他照片中的構圖,讓我留下深刻印象。這也讓我思考 — — 他的照片不僅只是在連續的時間中,擷取出決定性的瞬間,拍攝者也必定處於空間中的獨特位置。我在想 — — 這樣的空間位置可能有十萬、百萬個,那麼,拍攝者該有怎樣的直覺,該如何感受他的鏡頭,才能將如此獨一無二的視角與瞬間,在發生之時拍攝下來。這令我想到,攝影者身為『移動三腳架』,該扮演著相機與鏡頭的支配者角色,或是該隨性所致,恣意而為。支配著透視法則的是鏡頭本身,而攝影者應該感受著它,並順任自然而為。驚嘆於這平衡的協調,我在他的照片前佇立良久。

Photo credits : Nina Ai-Artyan

在八零年代中期,一位在美術館工作的朋友建議我與 Sebastiao 見面。她直接與他聯絡,安排約會。那是我第一次造訪 Magnum。當我到達時, Salgado 問我:「你打算加入 Magnum 嗎?」,我回答說,我壓根沒想過。他說 「你應該試試看」「不是今年,因為我們不打算收新的成員,但試試看明年」。隔年他在年會召開前打電話給我,說「別寄望太深,別花大錢印高品質作品 — — 你可能會成功,也可能會失敗,但不管如何都該試試。」。現在,要進入 Magnum 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你不僅是要用作品說服一個人,而是說服每個人,因為必須有過半成員舉手投下贊成票。當時我也沒有任何把握,只想儘早拿回幻燈片,繼續自己的題目。後來,Salgado 打電話給我,告訴我我被接受了,真是意外的驚喜。在第一年時,Salgado 幫了我很多忙,提供他的建議與支持。當他在九零年代時造訪莫斯科,我去接機。安排他住在我家,他都還記得我的父母。他與夫人都有著無比的溫暖。我曾問過他,為什麼他的照片如此溫暖,後來在與他的相處過程中,才明白這個人本身就散發著親和力,所以他照片中人們的表情,自然也反射出這樣的溫暖。

在今年的雙年展中,我與 Sebastiao 久別重逢,那真是歡樂的團聚,我可以一直講他們一家的軼事,沒完沒了,但這會是另一篇訪談了。

而在風格上,我想我與 Rio Branco 更為接近,尤其是他的第一件作品。我欣賞他對於顏色觀看方式的形上學,那也是我觀察方法的一部份。

教學方法

說到我的教學方法,我總向學生解釋那十分簡單,對攝影一無所知的人也能夠拍到好照片。讓小孩子來拍更不費力。現代照相機與 iPhone 的拍攝幾乎是全自動的。有時你想要控制機器,反而阻礙了機器下判斷,而在這些判斷上,機器能比你自己做的更好。所以,我建議我的學生放鬆,忘掉一切已知的 — — 最重要的是,別怕拍出壞照片。甚至,我堅持要他們拍出壞照片。我打趣說,他們得要失敗,才可能拍到好照片。人應該放鬆,不管去哪兒都保持實驗精神,別擔心任何事情。我的學生會拍任何東西 — 貓、日落、等等 — — 不需要什麼攝影知識,交給器材就好。

我讓每個人將相機設定到自動模式(P mode),不管是感光度,還是其他參數都設為自動。只調整曝光補償,控制整體亮度更亮一點或更暗一點。你犯了多少錯誤都沒有關係,一點都不要緊。此外,你所犯的錯都可能暗示著一種新的觀點,新的風格。所有我最好的照片,都是預期之外的結果。和獵人一樣,攝影者能掌握的唯一一件事,是所採取的方法,也就是某些招式或技巧。你不該關注在事件本身,或是內容上。

攝影是造型藝術的一部份,如同音樂以聲音建構情緒,攝影中的情緒則由光,顏色,線條來組成。那是視覺的情緒。然而,在拍攝之外,你更該將精力放在挑選照片上,這也是我們以團體方式共同挑選照片的緣故。這種方式十分必要。孩子可能會認為這很困難,甚至一般大人也無法挑出好照片。這需要廣泛的文化經驗,在這次工作坊中也會有許多深刻討論,來培養這種能力。當然,我建議大量參觀美術館,戲院,讓自己身處於文化潮流的核心,活在文化之中。所以,你的運氣,你的照片,會反映出你這一個你所生活的文化的當下狀態。準確地說,那就是活在你內裡的文化。

俄羅斯文化

你的下個問題,是關於我的俄羅斯出身。我認為俄羅斯文化也是歐陸文化中的一部份(除了民俗文化之外,儘管民俗文化十分重要也顯而易見)。所有俄羅斯藝術家都曾在西方學習,所以我認為俄羅斯文化與其他歐陸傳統一樣,是整體的一部份。我無法自視為俄羅斯攝影家。比方說 Rodchenko,就是德國包浩斯的支持者。但他並不是唯一的。像是 Brassaï,或是德國及奧匈攝影家,都曾拍過類似 Rodchenko 的照片。

攝影是一種無國界的語言。不像文學,總被某種語言文法支配著。視覺語言屬於所有國家、所有文化。在遠東,比方說中國,他們的歷史傳承比我們的文明古老許多,在某種程度上,仍可視為一種民間文化。因為比起我們歐洲人,現代華人或日本藝術家,有時還比較少受到中華或大和文化的影響。今日世界非常透明,你可以依照你的渴望、你想要前進的方向,從任何文化脈絡中吸取養分。在工作坊中,我會在針對這點多做解釋。我可能會用一些字眼來說明 — — 也許是更為浪漫的,或更嚴謹的,或是更衿持的,或者是極簡的。我甚至可能會提到男性與女性的原初。有時我會將比較嚴謹的視為男性,比較浪漫而感性則自然屬於女性。以這種方式,找出其他的對立方向,來分析攝影作品。攝影的廣度令人難以置信,所有東西都與所有國家與傳統混和在一起。

標籤

至於我是否接受這些標籤(譯按:被歸為俄國攝影師),我想你已經知道我的答案了。我不接受標籤,我發明我自己的。你提到一個人的風格,但我認為,風格常讓人淪為風格的奴隸。你會成為自我風格的守護者。與其將我的藝術窄化為一種特定風格,不如保持開放,破除任何限制,讓靈魂的意義更加寬廣。會限制你藝術的,只有你的靈魂。形式與內容之間,不該存有界線。作品的高下取決於它能夠觸及到何處 — — 是思想,內心,靈魂,或是層次較低的閒言閒語,或原始衝動。你自己選擇你的接收者,你想要耕耘的,你自我中的哪個部分,以及你的大我。

作者身份

你問我會想拍什麼,來記憶我是誰。這也是我會玩 Instagram 的原因。我不想讓人看我的舊作,因為那像打廣告,成了商業行銷手段。我想要展現我的新作,我要證明我還在持續發展中,我還在不斷前進。最首要的,這是給自己看的證明。但我也公開給所有人看,因為別人的意見會幫助我自省。在任何情況下,最終的掌控權在我手上,那是對自己所下的判斷。之後我可能會移除掉那些我一開始喜歡的照片,因為我後來對他們失望了,像是看到自己的錯誤一樣。這樣持續的進化發展十分重要,因為總體來說,我不做攝影計畫,我只接案子。所以 Instagram 像首永不休止的復活節歌曲。這無盡的照片流展示著你每日的情緒、想法。Facebook 與 Instagram 對我非常重要,即便我在上頭沒多說什麼。對我來說,社群網路就是我藝術進化的一面鏡子。

從教與學中學到的

關於我是否總是在拍照 — — 不,我不會隨身帶著照相機。但我告訴學員,他們不該只在發生有意思的事件時才拍照,也不該只在想專注拍照時才拍照。他們應該在吃飯時,走路時,思考時,運用自己的周邊視覺。你張著眼睛生活,這些視覺刺激原先只是情報來源,也就是辨識出人、物、事件。現在,把你的腦切換到另一個方向 — — 光、顏色、形狀、陰影、和諧。所以就算身上沒帶相機,你也可以用這種特別的方式眨眼,就像按下虛擬快門一樣。我的學員通常很快就學會了這種技巧,也承認他們從此用不同的眼光看世界。有些學生說,他們會用全新的視角看以前看過的老電影。全新的視覺世界已經為他們敞開大門。這是用新的視覺方式感受世界。身為教育者,我就已達成目標了。往後就是靠學員自己的運氣與品味、他們的文化底蘊。

祝好,
Gueorgui Pinkhass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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