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dbye, Shanghai.

从未想过何时离开,但离开时也并不意外。

拿到美国绿卡的那一天我已怀孕32周。

那几日Trump和希拉里的总统竞选大战如火如荼,就在Trump赢得美国总统大选几天后,我带着肚子里的宝宝与先生一起落地旧金山国际机场。

生平第一次跟着他排在美国公民列队区等候入境,入境官员非常友好地对我说了声“Congratulations!” 然后我们走出机场,坐进车里,驶向湾区苍茫的夜色中。此时先生竟在车里放起了美剧《Fresh Off the Boat》的主题曲……这几年来来回回跑美国无数次,没想到有一天会以FOB的身份入境,一路上仔细打量周遭的一切,高速公路、月色、两边巨大的广告牌……这里即将是我的另一片故乡了吗?

我们这一代人身上的地域特征越来越不明显。我和先生都有一个感受,就是你越来越不知道向别人介绍自己时该说自己是哪里人:先生在德州出生,之后在辛辛那提度过了一段童年时光,接着跟随着父母搬去了佛罗里达,读完高中后在亚特兰大读了大学,2007年来上海工作后便一直生活在中国,掐指算起来他在上海待的时间超过以上任何一个城市,所以有些时候他更觉得上海是他的家;而我在安徽铜陵这个小城出生长大,合肥念了四大学之后来上海工作,结果一住就是十年,每每回到铜陵看望父母已然对周遭环境十分陌生。对于我们这类人,单单用你的出生地来界定你是哪里人已完全不合现状,土地与人类的连接是一种内心的归属感和熟悉感。你知道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你熟悉它的文化、美食、不同区域的特征,你知道它的历史与未来,你参与它的发展与变迁,你有一堆固定的朋友常驻这里,你也许不常说它的本土方言,但你听得懂且在其他国家听到时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我一直在想,以前的身份标签会有“安徽人”、“上海人”、“香港人”、“台湾人”、“美国人”……现在对于我们这种到处流动的人类来说,是否有一种新的标签来界定呢?

此刻,我们又一起搬来了加州湾区,准备在这里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我们两都不知道在这里的人生会是多久,又一个十年?还是更短或更长?但我想我和先生的共同点在于:我们喜欢这种未知,喜欢走向前方时虽然看不清远处但确定自己离原点越来越远,这点对我们来说已足够,并且很重要。

与上海的告别比我想象中来得简单,这个城市有一种奇怪的特质:无论你走到哪里,它始终在你的心底占据着一个位置;但无论你在这里待多久,它始终让你背负着某一天突然转身离开的可能。

在我眼里,30岁之前与之后的上海是完全不一样的。

30岁之前的上海疯狂乖张,像精力充沛且能量过剩的荷尔蒙,很raw很有趣。30岁之后的上海则像带着无伤大雅的戾气的猫,大多时候懒洋洋,却总会不经意间在你的身体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你时不时抱怨它几句,却也习惯了它陪伴左右的日常。这种love-and-hate relationship是你想离开它却又找不到离开出口的原因。如果不是因为遇见我先生,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会离开上海。即便短暂的离开,应该也与大部分海龟一样终将回来。但此刻,我义无反顾,头也不回。十年对于一个城市来说,应该是够了吧。

离开前的我比想象中平静,以前特别重视的那些仪式感也越来越无足轻重。没怎么和朋友说,本来就是嘛,地球是圆的,距离越来越短,我们终将再见,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离别。把告别仪式留给自己,离别原本就是属于自己的私人时刻。

一路在湾区的高速上狂奔,我们终于抵达了预定的Airbnb住所。先生从后备箱里拿出我们的行李 — — 一箱衣服,简单上路。Hello, America!虽然出发前被大选结果搞得有点沮丧,尤其是我先生 — — 他们一家都把选票投给了希拉里,不曾想最终的结果会是这样。但我觉得挺好,这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课:存在即合理。无论你多么不情愿,事实总会以狰狞的面目让你正视残酷。况且这也是美国的动人之处 — — Trump都当总统了,人人皆可以当总统。没有什么不可能。

我希望我的孩子可以在这样一个无所界限、多元化的国度长大,即便有冲突、差异,但我觉得是好事,人类在这样的环境里更容易看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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