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不過就是一直線

Leslie Chang
Jul 23, 2017 · 28 min read

世界上有一種人,總是沈浸於世界的轉動、言語的來來往往、暗藏在資訊下的情緒流動、以及人與人互動的動態來往。誰的一言一舉代表什麼含義,扒掉第一層語言後的第二層動機和第三層關於人的分析。

有一種人,著迷於此,而我恰恰就是這一種人。

上週末,跟一位朋友聊到,她說最近我在社群媒體上的發表總是那種不像人話的言論。也提到他想聽聽醫院中的瑣瑣事事。

我心想:「如果想聽,那也無妨,我想練習怎麼說好很多個故事,以及在很多的情境中去梳理自己的情緒」

再來打的這些事,其實,我相信對一般醫學院學生來說都是家常便飯。

但對一個健康的人-生病不會跑醫院只會去一般診所,住院可能是三五年一次…等等,對這些人來說,再來的敘事可能都是圍牆之外的人生。

無從評斷它們會影響我多少,我甚至不知道見證這故事對我有何用,更無從思考。甚至,我想這是第一次我不知道「思考」這個動詞該如何使用在這些的「情境」。

生活是河流,各種動態在川川河水洗滌下,八九成早已消逝,只有一兩成視覺或聽覺影像會凝聚成稱之為「記憶」的東西,在未來每幾刻反覆嚼思會嚼出新的領悟,刻鑿抑或撼動曾經的「以為」。

這兩週發生的故事們,大概就是這一種。

(醫院西址)

這是台大醫院西址,也是舊址,新院隔著車水馬龍的林森南路和它相望。我在心裡老是嘲笑它根本是日本殖民時代留下的廢墟,歷史有八十年絕對跑不掉…

多年來在附近走著走著,發現多數時候,捷運台大醫院站從二號出口出來的人類大多只會有幾種:

  1. 探視病人的(家屬)、
  2. 看病的(醫生、護理師其他醫療單位)、
  3. 或是被看的(病人)…

沒了。

七月這個月,我大概要來這14次,因為系上的實習。

在我們系上,大三升大四的暑假如果沒有意外,七月總是被綁定。照系上修課的規矩,就是挑一個台大醫院的單位,四週的時間去學習正職護理師的工作routine。

三班制、超載的護病比、一波又一波家屬溝通、常常很不順暢的醫護合作…whatever

對我來說,暑期實習七月這個暑假是個必帶卻也是個走走看看的好機會,當時就打好三個算盤,也作為選擇的實習單位的方向。

  1. 「讓自己在不喜歡也不討厭的領域上,投入不得不投入的時間,盡可能最大化效率,也盡可能拿到可以拿到對自己未來個人健康或是人生有幫助的學習」
  2. 「如果我真的不小心把臨床視為一個選擇,我會想去哪」的探索
  3. 「搜集畫面和經驗,和親眼目睹的震撼」

第一個算盤,在選擇實習單位時,什麼單位倒是沒什麼影響。反正總有一天自己也會生病,多學多看一點總是好的。

反而是第二跟第三個算盤:希望能看到越多越好,越底層越好,越震撼到挑戰我的價值觀越好。於是把方向又更加的鎖定-「系統性的疾病」。希望能選擇的是去看到「系統性的疾病」,那種病源是徹底影響一個人的全身而不只是一個器官,一種疾病的不舒適可以遍佈全身徹底影響生活甚至擊潰生活的那種。

種種想像和評估,在當時就挑選了腫瘤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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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在第三週週末時,跟了一位醫生聊到,他很訝異我的選擇,但他沒有問為什麼,我當時猜到他的訝異,反而問他:

「為何你們都不會想選腫瘤科呀?」

他說,「第一是很忙啦,第二是真的很Miserable…」

他笑笑著說。

Miserable ….

這是我聽到第一線臨床醫師對於我待的單位所下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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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意一景:這是甲狀腺癌病人需要服用的碘-131藥物,因為藥物含輻射量太高,所以吃完之後要自己禁閉三天。等 碘-131半衰期 到環境可以承受的量之後,才能出病房。圖from Google. )

7/4 第一天。實習的第一天。

跟過去一年一樣,換上實習服,第一天總是要跟單位報到。

走入舊址,跟新院不同,這裡總是給我一種莫名的髒髒的懷舊感。

形形色色的人都有:看病的、被看的、訪視的、送藥的、送檢查的、賣藥的、學生、教授。健康是身而為人都會發生的問題,而這個問題也讓形形色色的背景都聚在這一棟名為醫院的建築物。

在腫瘤科報到,經歷過一早的介紹和orientation,在單位的第一周速速飛逝而過。

熟悉整個環境和各種東西擺哪只需要一天。

熟悉一整天從早上八點到下午四天的工作流程需要一天。

熟悉一段的病人特性大概需要一天至兩天。

開始做事時,第一週已經接近尾聲。

我也不是第一天在醫院環境實習,但卻隱隱約約覺得這單位跟一般單位不同。也說不上哪裡不一樣。只覺得笑聲吵鬧聲都集中在護理站,而護理站兩側的病房都十分寂靜。

有時的例行巡視,走入病房最常聽到的是「逼逼」聲的點滴幫浦在精準控制輸入於病人體內的點滴:點注的液體也許是因為病人無法吞嚥而不得不給予的中心營養液,又或是化療結束稀釋化療藥物保護腎臟的2000c.c的食鹽水。


第一週的四個病人。

第一個

一個是79歲政戰學校的退休教官,當我看到他從ICU轉來的時候,大概就有種「他可能人生最後一站就是這裡了」那種感覺。

喉嚨上開了個氣切,因為院內感染隔離我每次進出病房都要換上隔離衣。

有個很愛講話的外省老婆,病房新請來的中國籍看護也很愛講話,哰叨又充滿腔調的中文,每每我在病房外穿上隔離衣時就聽得到。

兩個愛講話的人和一個此生之後都無法講話的人,有種說不上來的古怪反差。

氣切已經夠慘了,喉頭又有濃痰咳不出來。當時一聽到呼吸帶著點痰音,帶我實習的學姊便拿著抽痰管,給完純氧拿下面罩,抽痰管直直放進喉頭,急遽的嘔吐反射讓他表情怒張,眼淚直直流出卻沒留下,在已經因為疾病沒什麼皮肉的深邃眼窩處集了一池。

而學姊做完第一次抽痰,換我做時,他眼中充滿著淚水眼睛大大的看著我。我也看著他。直盯盯看著他雙眼,我很清楚我沒有情緒,只觀察得出他在用他已經所剩不多可以表達給外界訊息的幾種方式,讓這世界知道他很不舒服。而流淚和嘔吐反射就是其中兩種表達方式。然後,我就再次把抽痰管放進去氣切口…

「不抽乾淨你只會更不舒服的啊,爺爺」

我在心裡默念,也許是出於自我安慰。

第二個

第二個是個的21歲妹妹,癌細胞在骨盆腔,腹部橫結腸有個造口。我第一次看到那個腸胃造口時,第一次覺得「身體心象(Body Image)」這個概念離我這麼近。每次上課聽到這概念名詞,老覺得是個虛空幻境。

想像一個青春年華的妹妹,腹部拉出了一段腸子縫合在腹壁兩側,在腹部做了個造口好幫助排便。

每次看到總是會無奈幾秒。21歲的女生現在都會在做些什麼?逛街?約會….?我21歲時在做些什麼?

總是克制自己去想像這些畫面,然後把注意力放在腹部上的起伏,好算每一分鐘的呼吸量和觀察其他生命徵象。

而那個妹妹總是側躺在病床上,測量她的血壓心跳脈搏四天下來,眼睛始終沒有正面看著我過。而她爸媽似乎已經「定居」在此,病房小小的空間充滿家當和行李。爸爸講話始終會帶著深鎖的眉頭詢問每一天的抽血資料和其他問題。

「今天白血球怎麼樣?」

「吃了血球生長素有用嗎?」

「為什麼還是要打抗生素?」

「我們可以回家半天嗎?」

媽媽呢?

總是一邊問我們居家照護的事,一邊再轉過頭來叮囑妹妹。

而妹妹總是靜靜的。眼睛始終看著地板,沒有表情的看著眼前的事物。

第三個

第三個呢?是我第一週的「功課」。也就是第一週第三天開始,我就幾乎全權接手他的照護。一個六十幾歲的先生。

每一次接近他,總是要憋氣,惡性腫瘤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象深刻非常之難聞的味道。難以形容,但第一次聞到就難以忘記,是一種腐味,而那種腐味每一次在接近他時,也會心理預期的下意識產生厭惡感。

鼻孔外留出的半截鼻胃管不是為了飲食,而是為了胃減壓和排一些黑黑的液體,很早之前,他就已經無法進食了。

他總是會在我們做完照護後說「謝謝」。但是在眼睛閉著時說的,也不知道那是沒有意識的呻吟還是真的看到我們有所知覺。

而我也會下意識回他聲「謝謝」,只是因為回應。

第四個

第四個,名字有個「美」字的中年叔叔。但他的狀況一點都不美,在我到的第二天,醫生已經在跟家屬開始談DNR(拒絕心肺復甦術)的相關安排。離開世界只是時間問題。我接觸他沒有很多,只還有印象他厚實的手臂,在每次量血壓時總是擔心壓脈帶會在打氣的時候撐爆。

聽說家屬也是很猶豫要不要簽DNR,他就是個路過,我只匆匆見到他一眼,後來在護理站,輾轉在不同的住院醫師和主治醫師討論病情的口中得知他又「如何如何」的進展。

而那些「如何」都是所剩不多的時間倒數。


第一週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該記的、不會的,總是在一床跟一床跟在指導學姊背後的交替移動時間,邊走邊低頭自己的小本子畫畫寫寫做紀錄。

忙嗎?

當然。

在醫院環境,「忙碌」有另一個意思-「病情複雜」

而在我眼中看來,無論是護理站內,或是長長的走廊上來往進出每間病房的護理師忙碌其實也有分種類。

可以分成兩種:預期與非預期

預期的忙碌也許是發藥、打紀錄、例行評估,非常routine的Workflow.
「是種可以計算也可以預估的忙碌事情數量」

而「非預期的忙碌呢?」。

在護理站,無論是醫師還是護理師,大家總是會為非預期的忙碌捏把冷汗,因為這代表誰誰誰要急救,誰誰誰心跳掉下來了…而在這單位,更甚。

我曾經跟我朋友敘述過醫院的工作型態,他回我:「好routine喔。」。Routine在我的同溫層,似乎是種貶義,也似乎代表機械式的工作和重複,尤其在這種AI、Machine Learning的Jargon漫天飛的時代,大家彷彿對這字有了被恐嚇的懼怕。

也有朋友曾經問我,電腦斷層室為何要有護理師啊?工作不就是去外面叫病人進來做嗎….我當時聽到也是百感交集說不上的感覺,除了有種很想在他臉上一拳的衝動。

我後來花了一些時間找答案,我相信會有誤解是因為存在誤會,誤會是來自沒有人願意跟大眾解釋的資訊誤差。之後,我跑去問了臨床的前輩,甚至電腦斷層室的護理師,

這是我目前的省思,雖然只摸到了些輪廓和邊角,但也足夠發表我的想法了。醫學院的臨床教育的目標有兩種:

  1. 無論是四年還是六年的訓練,目的都是讓「各種專業和知識能預測的事情」變成「反射動作和下意識的判斷」,甚至根本不用用到腦力判斷,套句別人的話,這是routine.
    但我認為,每一種專業都是這樣,書上的Guideline都是前人試誤之後所整理的Guideline 和 SOP. 可以解決八成多的現實情境。而專業的第一步就是把人訓練成應用這些Guideline和SOP越來越快。
    當然,專業不僅僅是如此。暑期實習指導我的老師曾說:臨床上的經驗累積久了變成一種直覺,帶我的學姊有時看著交班單的第一行,一個病人的化療藥物用到第幾線,通常第一時間就能推測也和我分享:
    他/她是打第幾次化療了?
    為何之前的化療藥物要換?
    哪些副作用或是症狀又無法控制?….等等
    幾句交班單上的病史,有直覺的臨床人員通常就能拼湊一個八九不離十的全貌。再用這個全貌去推估下一步我們可以為病人做的事是什麼。

2.第二個,就是我剛剛說的「非預期」,醫學不是一般的線性邏輯推演,如果有能100%邏輯推演的那種專業或是世界我想也只有人為可控的規則,但那也是少之又少。但一個人的身體並不是,如果是的話,那世界上大可不用浪費時間一年還出品幾萬篇的論文去拓展對於醫學知識的邊界。

「非預期」我能分享的經驗實在不多,畢竟臨床上也才剛開始。

電腦斷層室的學姊跟我說,因為要從鼠蹊部動脈穿刺進去,無論是置放著著述化療藥物的導管,或是在肝動脈丟栓塞物質去刻意讓腫瘤壞死的導管。這個療程常常發生的「不可預期」,就是出血過多的休克。

而休克該怎麼處理?其實我到現在也還不知道。

光是非預期性失血休克該怎麼處理,這個問題的如何解決。就遠遠勝於那些曾經以為「只要檢查叫病人進來工作內容」的莫名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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腫瘤科的第一週很快過去,也漸漸熟悉這邊的病人。癌症病情發現的脈絡多半是:

不適症狀->醫院掛號做檢查->電腦斷層或是MRI發現腫瘤甚至轉移->確診惡性腫瘤(即癌症)->做治療->治療無效->再換另一種治療->治療無效->再換一種………..->無效->死亡。

舉一個病人來說:

大腸癌,發現長期肚子都會悶痛,沒有食慾,也許是個中年有家庭的父親,但因為朝九晚五的生活,老是覺得沒關係,終於有天受不了太太的哰叨,去掛了一般門診,一班門診說找不到原因。送來醫院,醫生說可能要做個檢查,照了電腦斷層,發現肚內有個不明物。做細胞切片檢查。中,是個腫瘤,而且是惡性。再做檢查去做Staging看癌症是第幾期,發現有沒有轉移…,有轉移,轉移到胸肺。醫生開藥物->第一線化療藥物,沒效,因為副作用病發,在試另一種藥物,但化療副作用也開始纏身,因為骨髓抑制所以血小板白血球紅血球報告數字越來越低,除了有感染風險之外也身上多出很多因為凝血不全的出血點,除此食慾也越來越差…

「善終」對這裡的人來說是個隨機概率,應該說,是個很低的隨機概率。死亡有可能就在一個剛吃完中餐的愜意午後爬上病床。

第一週摸懂了脈絡之後,那週之後回去開始翻翻書看每一個名詞代表的臨床意義,以及想想那四個病人如何如何。

但第二週上班的第一天,發現病人又全全換了一段,當時摸摸鼻子心想又得重新看書查資料了。不過也是在那時,接觸床號11–1的事情。

第二週,第一天實習的早上。在交班時。

「11–1 肺癌,他家屬真的沒有function,跟他講很多次了,口腔還是很多舌苔,超髒…」

「很躁動,氧氣面罩一直拔掉,受不了。血氧一拔掉就會從96掉到八十幾。」

已經值完12小時大夜班的學姊,有些激動的這樣說。可以預想是夜裡發生各種雜事也消磨完了耐心。

聽在耳裡,我一邊紀錄,一邊也估計會花在這床的時間,和粗算有哪些可能得麻煩事。交班就是如此,交付資訊,而這些資訊就是今天所需做的照顧線索,得從一條條線索拼湊出自己一天會花費的精力和時間在這一床病人上。在5w1這裡,一天大約五床。

學姊話鋒一轉:「但其實他很可憐,…沒什麼錢。大姐跟太太也不知道怎麼照顧他。太太是第二任,聽說第一任和兒子把錢都拿走了」。

交班完後就一如往常把該帶的東西備齊,跟著學姊把護理車推出護理站,準備一床床做當天的治療和評估。


11–1是個肺癌第四期病患,第四期意味著癌症細胞已經轉移到身體多重器官。而在他身上,是轉移到腦部和脊椎。原發腫瘤在肺部,腦袋有腫瘤細胞,除了意識不清。他的呼吸也非常非常的困難,100%純氧氣是24小時給予,儘管如此,每天經過他時,他總是像是剛跑完半馬那樣的喘。而長期的喘氣,也讓他胸肌疲累。也因為喘,所以平躺睡姿對他來說是很難辦到,聽他家屬說,常常得用古怪的睡姿去幫助自己進入夢鄉。

11–1的家屬是第二任太太,因為是越南華僑的關係,有一半他跟我說的話,我總是聽不懂,但我也沒想全然了解,只憑著關鍵字大概就能猜到前次發生的情形是什麼。「睡不著」、「喘氣」、「拔氧氣罩」。…..

第一次看到這位阿姨時,她給我一種很不會做事的觀感。後來觀察了兩天,發現現實的確是如此。某天早上,在幫11–1做口腔評估時,看到舌苔我嚇到了,那樣的舌苔彷彿就是一週沒有刷牙漱口的慘狀,當時也叮囑她一定再來要幫11–1做清潔,不然有可能細菌滋生太多,有感染的風險。而她當時第一句話是:「可是我不會做..」…。

有次也是如此,11–1時不時的會躁動拔下氧氣面罩,當他摘下的那刻,Monitor上的血氧指數也會直直落,從基本款的96%直直掉到7–80%,學姊跟那位阿姨說了不止一次半次,要避免11–1在意識不清地拔掉臉上的氧氣罩,這樣很危險。但說了也是沒有太大幫助,阿姨仍然在11–1這樣意識亂糟糟的時候,讓他拔除氧氣罩…不過有時看這樣,來來回回說了幾次仍然說不動阿姨,我心裡想:「也許她是想讓他舒適點」。

畢竟一個面罩掛著兩週以上,雖然有純氧,但悶著勒著兩週,是人都會受不了…但那又如何…

「撐下去」跟「舒適」,我們要怎麼選,這不是能兼顧的情境選擇,這甚至不是一個選擇題。

於是,阿姨也無法盡到看好氧氣罩不會被拔下的照護功能,學姊和我也沒有時間整天待在病床避免他自己拔掉。終於有一天,能做的權衡就是-約束他的雙手,用一個看似拼乓球拍的工具約束在床欄上。

而有時,在旁側觀察醫生護理師怎麼跟身為家屬的她討論病情,怎麼照顧…等等。發現阿姨她不是對於什麼選項都可以,要不就是根本不知道她的點頭搖頭是有沒有聽懂。

我當時心裡也想:

如果11–1即將要離開,家屬心裡有什麼想法嗎?

或是知道11–1有什麼未竟的心願,想一起完成?

這個家屬有能力去回答這個問題嗎?

還是,她還在期待11–1有好轉甚至痊癒的可能?

知識也許是艱澀難懂讓阿姨有困難去全然理解這種事,但親眼所見難道無法讓阿姨相信嗎?

一個腫瘤已經吃到腦和脊椎,原發在肺…在等奇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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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安寧病房的護理師來了我們單位,當時下午已經沒什麼事的我就跟了過去病房,想看看所謂「安寧照護」的溝通,要怎麼跟家屬溝通。

我認為,同理心對護理師來說,是一種技巧,是一種方法,言語的吐露和一來一往跟脆弱的人對談去談出可以照顧得更好的面向和關鍵資訊,更是一種需要長期去學習的技藝。

「哈囉,請問是XXX叔叔跟阿姨嗎?」

儘管11–1當時已經沒啥意識只剩短促的呼吸一喘一喘的,但安寧病房的學姊依舊向他打聲例行性的招呼。

「我想跟阿姨你說說話。」

學姊轉過頭對阿姨說

「醫院的大家已經很努力了,叔叔也很努力。不過叔叔時間可能真的剩不多了」

「想問阿姨有想到什麼事嗎?」

「是叔叔最後想做的事情呢?」

邊說著,學姊拿了罐按摩精油擠了些許按在手上,開始幫床上的伯伯按摩因為喘息而疲憊的胸肌和下背部。

而阿姨看著共照護理師學姊邊說著,開始自然的幫11–1按摩,心裡似乎也放下了一些戒備和疑惑,開始娓娓道來

「他真的很辛苦,每次看他睡覺這樣都覺得很辛苦。」

「他原本在家裡是做黑手的,生病之後也一直不想去看醫生。」

「我一直跟他說要去看,但他就是很固執」

「他說住院就沒錢,住院也不能賺錢,就一直推託著,他就是固執,我講什麼都沒得聽」

阿姨用很奇怪的口音說著,而這是我第一次從她口中聽懂八成以上的話。

「黑手又那麼辛苦,有時候一天運氣好一點可以賺到兩千」

「他又很認真,什麼錢都要賺」

「那種修車只能收一兩百塊的也要賺,常常不用工具直接用手再處理,搞得手都黑黑的」

「現在景氣又很不好,最近幾年收入少了一半。」

「但他頑固又樂觀,說經濟不景氣,要賺大家也可以一起賺,沒得賺大家也是沒得賺,苦一點能撐過的」

聽完,學姊點頭。

【一句話聆聽之後的點頭會啟動說話者的下一次談話意願,斜坐45度角而非面對面坐下,也能讓說話者放下戒備。】 — 這是那天稍晚,我在自己筆記本記下的重點。我當時一邊開始在腦海裡描繪躺在病榻前的生活,也一邊觀察同理心應用在臨床時可以著手的調整是什麼……

「叔叔聽起來真的很辛苦,對於家庭也很負責」

學姊收斂了阿姨的話,也開啟下一個問句

「那想問阿姨,叔叔還有什麼心願沒有完成呢?」

這句問句之後,阿姨開始說了

「他想佈施…」

說完,阿姨抱頭痛哭。

我心想:

WTF….為何你們都照顧不好自己了,卻還想著別人?


這時,叔叔突然從閉眼狀態抽動了一下,然後開始警覺坐起。

「你是不是想說什麼?」

「是不是還想對太太或是我說些什麼呢?」

學姊問道。

11–1慢慢把手舉起,虛弱顫抖的左手緩緩拔下氧氣面罩,拉到衣領。Monitor上的血氧數字從98%開始漸漸往下掉。

98 95 92 90 89 85 …….機器開始鈴鈴作響。

這時學姊傾身,把被脫下的氧氣罩放在11–1的嘴邊。同時也請我去按掉Monitor機器上的靜音模式。血氧又開始回升,回到還可以接受的92–94%。

叔叔含糊說著話,當時聽來甚至不是話,是幾個模糊的音節。試了幾次,仍無法聽懂。

我撕下了筆記本上的兩頁紙,也給11–1叔叔一隻原子筆。拿一盒紙質面紙盒墊在11–1腿上,學姊拿了筆固定在他手上,接著他開始緩慢寫。

歪歪斜斜的幾個字,很難去辨識,細瘦的右手甚至拿起筆出力用墨水在紙上去寫下文字,對11–1來說,看似都是很難的事。

等了幾分鐘後,他停起筆。接著我們拿起了那張紙,上面歪歪斜斜的寫道:

…新竹…回家….

那一瞬間,阿姨淚水盈濕了整張臉,之後她很激動的說:

「走,我們現在就回家,我們可以回家了,沒關係,不會再辛苦了…」

她轉過頭問還在病床邊的我和學姊,急迫的問說:

「我們可以回家嗎?他想回家了?」

學姊從容的說,也一邊握住阿姨的手臂:

「好,我們跟醫生討論看看,可以回家,不過有一些事可能要和阿姨你先討論一下。」

「因為叔叔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走,如果回家,卻沒有那麼快走,家裡又沒有呼吸器的設備等等,這樣叔叔會非常辛苦…」

「所以想先確定,阿姨家裡有什麼人可以幫忙這塊嗎?」

阿姨聽到這件事,猛然搖頭,也小聲的說:「沒有….」


這時,突然11–1叔叔用力坐起,蜷縮在床邊,指著阿姨大聲大喊:

「出去!」

「出去叫警察!」

「趕快出去!」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11–1這麼清晰又大聲的說話,但卻說著房內三人卻完全聽不懂的話…

學姊問道「怎麼了嗎?叔叔你想到什麼?」

「什麼事讓你有這樣的感覺」

「你給我出去!」

11–1再次指著阿姨大聲的說著。同時抓住護理師學姊的手腕。

這時,學姊側過頭跟我說:

「學弟,你能去護理站跟醫生說幫11–1開醫囑開一隻Haldol嗎?」

同時繼續安撫11–1

當時聽到Haldol有聽也沒聽懂這隻藥物的效果,只知道這件是滿重要的,於是就趕緊跑去通知值班的醫師。


之後,查了藥物才知道,Haldol是精神安定劑。


通知醫師之後,又回到病房,我看到阿姨在門腳邊不敢進去病房。同時學姊也先請我暫時不要進去。我當時問了阿姨:「阿姨你還好嗎」

阿姨臉帶著擔憂卻懼怕的表情跟我說:

「上次他也是這樣…」

「之前好幾次都是這樣…」

我問到「是哪樣子呢?」

「就是跟平常的他完全不一樣,很兇,會兇我,他平常真的不是這樣…」

「他一定住院時被不乾淨的東西附身,或是不好的東西纏上,才會這樣吧…」

「我很怕,我真的很怕」

我心想:腫瘤已經吃到腦了…應該才是這樣吧…

儘管如此,我回答說:

「叔叔可能太累,也可能是因為病症的關係,所以可能叔叔會不大像阿姨你認識的平常樣子…」

「他平常真的不是這樣子….他平常真的不是這樣子….」阿姨反覆說這句話,彷彿在提醒自己,先生還是曾經那個雖然有些頑固但待人很好又認真工作的好人….

當她在自言自語的同時,我也發現我無話可說,我知道事實如此,可說了又能如何?

能安慰嗎?能讓她相信她先生11–1的兇狠不是針對他,甚至那是11–1根本無法控制的怒氣和意識嗎?

那是我第一次在暑期實習那麼長的一段時間中,體會到最深刻的無力感。不是因為技術不會做,不是因為臨床的觀察評估做得不夠好,不是因為一天的忙碌沒辦法盡快做完。而是 — —

我知道事實如此,可是我第一次發現事實無助於一個人的問題和脆弱。

完-全-無-法

而身穿全白護理服的我說不出任何一句可以安撫的話語,一句也說不出來。我呆愣在那裡,看著眼前的阿姨反覆在說著一樣的話。

「他真的平常不是這個樣子..他平常不會那樣兇我…」

我也知道當時不能離開,起碼,站在那聆聽著看似荒唐的話。

陪伴,聆聽,是我僅有能想到的最低限度的幫助。


那天,我帶著深深的無力和疲憊回去宿舍。


隔一天早上,大略相同的交班內容,大略需要在意的照護重點,一樣的Workflow-備物、對藥、看交班單、想一下今天需要特別花時間的病人,接著離開護理站去病房。

大約在下午的時候,我在13–1忙著。學姊交代我說,她先處理一下11–1的事,因為已經有些複雜,所以希望我先做好我自己的事,之後再去幫忙。

但學姊進去11–1房內之後,等了一段時間卻還沒出來。

我開始覺得有些古怪。

走進了11房

進去拉開病床的門簾發現學姊前前後後忙碌著。

11–1昏迷著,卻一臉痛苦樣。

Monitor上的心跳、呼吸、血氧都還在,只是數字都是在正常範圍以下。

學姊把床邊給氧的數值調到最高,接著跟我說:

「走,我們去備嗎啡讓他舒適一點。」

瑪啡是管制藥品,腫瘤單位因為太常使用嗎啡,每一天我起碼都要跟著學姐備兩三次這隻止痛藥物。

嗎啡一管一管的木箱裝在一個鎖上的抽屜裡。

打開鎖上的抽屜,打開玻璃瓶,抽吸,核對劑量,在文件上登記床號,找第二個護理師核對劑量。

每一個流程我深深記得,因為一天都得旁觀好多次這樣的備藥。

不過這次不同,學姊希望這次由我來打。


「肌肉注射的流程是什麼?」

快步地在從護理站走回病房,我腦海一邊複習每一個流程:

肩骨三指下,消毒,肌肉捏起,手固定不動,快速下針,回拉看有無回血….不斷回想教科書和過去經驗的流程如何如何。

針劑技術一直都是我不擅長的,當時的我其實很不安。

出乎意料的是,在病榻旁時,11–1纖細的手臂幾乎沒有脂肪,下針位置很好掌握,回拉沒有血代表針扎在肌肉部位。不到一分鐘之後就完成推送。

但,儘管止痛藥給了,Monitor上的生命徵象數字仍然浮動的非常劇烈。嘶嘶作響的給氧聲音斥滿著病房。

家屬的慌張、學姊依舊忙進忙出。

接著,值班醫師走入病榻,他跟家屬說:「阿姨,叔叔現在真的很不穩定了真的快走了,我們得盡快決定叔叔回新竹要回哪裡?還是要在醫院內呢?」

阿姨臉上有些緊張,還是一樣的說:「我不知道…」

醫師說:「阿姨,妳不要緊張,但我們還是得盡快決定,叔叔的時間不多了…」

「要直接回家?」

醫師給了一個很明確的確認,讓阿姨知道下一步可以做什麼。

「回家…回家…我們就回家…」

阿姨點頭如搗蒜的說著。

「那阿姨你先聯絡外面的救護車….」

「不要緊張,先打電話…」

醫師邊跟阿姨討論著時,學姊依舊在忙著看有什麼方式可以讓11–1的狀況「穩定」下來。

與其說是「穩定」,不如說是「延緩時間」。

台北-新竹,有多少把握可以撐到最後一口氣呢?


Monitor上的數字,直直落,一個週期心電圖的起伏次數越來越少,血氧是我踏入臨床實習以來在一個活著病人身上看到最低的數字。

「阿姨,跟他說說話。」

「阿姨,把握時間,在跟他說一些話。」

學姊們一邊忙著,一邊和阿姨鼓勵著。

打完電話的阿姨,半蹲在床榻邊,握著11–1的手說。

「不會再辛苦了….堅強….要堅強…」

當時很激動的她,我其實只聽得出這幾句話。

而11–1的姊姊,早些時候也趕過來,也傾身在床邊用台語激動的說著:

「你的病好了,你知道嗎,你知道嗎,你可以去濟公師爺那了,你知道嗎…」


心跳圖在她們說完這些話不久,一個微弱的週期之後。

就變一直線。

Monitor開始叮叮作響,阿姨這時轉過頭問我:

為什麼它會叫這麼大聲…

我心裡當時很酸,但還不至於落淚,和另一床側的學姊互看了一眼面面相覷,卻也不知道要回答什麼。

這一切都來得太快,太措手不及。

學姊這時說:

「也許是機器感應不好,我們待會再看看,我們先幫叔叔穿衣服,穿他最喜歡的衣服回家。」

「好,好…」

阿姨聽完,快快去衣櫃那拿出一套襯衫西裝。

學姊此時問我說:你會拔Cath(留置體內的血液導管)吧

我說會。

撕開固定導管的膠膜讓我花不少時間。

我說:「這個角度真的不好拔針…」

學姊說:「就直接拔掉吧…你知道,現在也沒有什麼角度的問題了…」

拿了酒精棉片消毒,撕開了固定的膠膜,但拔下血液導管,我才發現我忘了帶膠布去黏住酒精棉片載入針處,好幫助止血。

我只好用手指壓著傷口。

我感受到他逐漸冰冷的皮膚,同時我也摸了下脈搏。

溫度、心跳、脈搏,一切都消失了。就在10分鐘之內。

Monitor就是一直線再跑著。

「把它關掉吧..」

學姊這麼跟我說。

我這次按下了off,而不是Silence靜音。


「叔叔要穿的帥帥的回家喔」

「叔叔,你病都好了」

「叔叔,你之後不會再痛了喔」

學姊一邊忙著換衣服一邊大聲說著,我心裡越來越酸,但我說不出來。

只能在心裡默默說著:辛苦了..辛苦了….


換好衣服後,救護車的人員來了。一個EMT和一個護理師。隨車護理師是因為可能性的急救,但因為11–1走得太快,待要打電話給救護車說取消隨車護理師時,車已經在路上了。

交代完最後一次的生命徵象數值:血壓、呼吸、血氧、體溫….

那還是一個不差的數字,那還是在早上九點時候的事,而當時,也不過才十二點初。

「走吧,讓他們忙,我們先去吃飯,下午還有事得忙。」

學姊這麼說。

我們就離開了11房。

那也是最後一次我看到11–1的臉,最後一次看到他的家屬。


隔一天早上,我路過11房時,忍不住看一眼11–1的床位,空蕩蕩的,彷彿昨天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而當天稍晚又有另一個病人要入院11–1,等待電腦斷層檢查。

這次的11–1,是個有四個成年孩子的六十幾歲計程車司機。


(台大醫院西址,雖然長得很像但這卻不是我實習的單位。找了張google圖應景)

Miserable …

腦海中仍縈繞當時那位醫師跟我分享的話以及很違和古怪的親切笑容。

之後的實習,我大概漸漸能體會什麼是Miserable的意思。也許不單單只是病情的複雜,同時還摻雜很多不同層面的悲慘。

經濟層面、心理層面、家庭關係層面…

我也曾在這病房看到:

一個嫁來台灣的中國籍婦女,一得乳癌先生就拋棄她,甚至把沒有台灣戶籍的她報了失蹤人口,會來台大醫院是因為她在家裡因為腫瘤轉移到肝臟,腳水腫到無法走路只能爬,看不下去的鄰居只好把他送來醫院。

也看到比我還小的女孩,得了癌症頭髮都全掉光,大腿比我手臂還細,每一天都是一號的冷漠表情,看著窗外。


疾病,讓人和周遭環境,凸顯最真實也是最難以接受的一面。多數時候是脆弱,而環境給予的回饋呢?最親近的人的拋棄、冷漠、鄙夷,家庭因此破碎,經濟能力因此喪失,尊嚴因此失去,不能上學上班,不能自理大小便,吞嚥睡眠都是問題….

比起疾病的疼痛和複雜,也許這些心理層面的受挫、個人尊嚴和既有生活的逝去,才是當時那位醫生跟我說的Miserable真正的含義吧。

這是我頭一次不知道在這些情境「我可以思考什麼?」

我一直都是個理性的人,起碼我嘗試成為很理性的人。

看到問題->解決。

解決不了->找資源或是放棄找新戰場。

我把一切能解決問題的東西看作方法。

同理心是一種方法,親切的談話是一種方法….

「可以去達成目標或是解決問題都稱作方法」,就算到了臨床也是如此。

這是我的世界,而這也是我看世界的眼光。曾經有人鄙夷,也有人希望能和我學習。

儘管我擅長成為環境和團體的一部分,不過也許也是這樣的視野和眼鏡,也讓我心裡對每一件人事物都有距離。

但那也很好,我覺得沒什麼關係。「目標是什麼?問題在哪裡?怎麼解決?」這些對我才是重要的。


但是,一場活不下去的疾病,目標是什麼?問題能解決嗎?

我留了一個很大的問號。

在目睹之後,我也漸漸開始厭惡「談論方法」或是「試著用高處角度看世界」的言論。那些「勵志雞湯」,那些「嘗試成為更好的人」的任何內容。

那些分析,那些評估,那些脈絡,那些評論,

那些自以為能夠墊高了角度去看待周遭世界的每一個人事…。

我心裡深處有莫名的厭惡。而我也不知為何。

某一刻開始,我厭惡那種自以為在「高處」去俯瞰生命或是生活的優越。


疾病,讓人凸顯脆弱。

不過,也能看到一個人最真實的一面。

也許是脆弱,但還是也有勇敢的人面對現實。

上週的實習評值,我在分享完我的經驗之後,這是老師說的一番話。的確如此,其實除了那些Miserable的例子。

在這兩週,我也看到:

年輕夫婦先生得了胸腺癌,太太不離不棄,每天都很樂觀的為先生打氣。每一天都會跑來我和學姊身旁,問今天的抽血數值。

每一天會為了肝腎功能又進步一點而在病床邊跳起來開心的和先生分享喜悅。

每一天,太太都如此,每一天她都鼓勵著生病的先生不要皺著眉頭去看世界….

也看過一對六十幾歲的夫婦,老先生有了口腔癌,轉移到肺部,醫師建議的療程將近20萬。節儉的先生說太貴不要救了沒關係,但他們的孩子卻搶著想幫自己的爸爸付醫療費用。而這件事是太太向我和學姊分享的,我腦海中都還記得那個阿姨分享這件事的神情,和喜極而泣的泛紅眼匡。

也記得阿姨那時說:「反正大半輩子存了這麼多的錢,我們就以後不要出國就好了啦,沒關係的…」


我記得

我都記得

這一年中,每一個我曾經「學習如何照護」的人。

小至40天心臟功能先天障礙,喜歡趴睡的嬰兒

大至73歲和我同鄉的漸凍爺爺

我都記得,我是如何參與他們生命最脆弱時的日子。

聽覺視覺是那麼真實,

有時臉孔的清晰情境的鮮明,讓我有時想到就彷彿看到再一次的眼前。

勇敢、脆弱、心碎、失望、希望,每一種不同的情緒釀在每一筆最新的檢查報告之後,也許甚至只是一次主治醫師的訪視之後。

我看得到,我聽得到,我甚至嗅得到….

那些資訊來往下的情緒流,那些半趴在床緣空洞眼神所透露的訊息。


這一年,這個暑假,我所看到的醫院是個什麼樣的世界…

我也不知道如何形容比較好,也許就是個能真正一次貼近去看「人」這種生物如何在巨變環境下所展現內在世界的場域吧。

出乎意料,我不會排斥。

出乎意料,我開始有些動機思考怎麼去參與。

走筆至此,我發現我不知道該怎麼結尾。

昨天聽到一個很有趣的評論,我覺得古怪的很適合:

我們總老是期待結構性的改變,一場巨變蹦的一聲什麼都會變好,變得欣欣向榮,總體經濟就是如此,人們往往期待一次的動作就能收穫滿滿。

但也許,事實就是不是如此。

也許,能活下來是件好事。

「也許,能活下來就是件好事」

沒有經歷過、目睹這些,我無法想像世界上有一群人是能夠因為純脆的「活著」而傷心落淚、開心珍惜..

生命總有概率會發生巨變,而巨變會帶來的極端會是什麼?

只有經歷過才知道,我心裡也不知道發生時的我會是如何的人,我沒有答案

今日,我所想做的是觀察、紀錄、以及嘗試著在這樣的世界中去梳理我想對這世界述說的脈絡。


那些在生命巨變中依然能享受並相信「活著是件好事」的勇敢人。

    Leslie C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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