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没有爱情故事

电梯

“When a man loves a woman, can’t keep his eyes on nothing else…”

街头歌手悠扬的歌声是她上电梯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昨天纽约没由来地在春天下了场雪,从高线公园到地面的楼梯上积雪化到一半就结成了冰,所以十几个人全挤进了一部狭小的电梯。天色本就不明朗,门关上后电梯里越发昏暗。电梯缓缓地下降,时不时隆隆地响,听上去有些年头了。电梯走到一半,竟突兀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打了个趔趄。大家开始张望低语,有人不停地按开门的按钮。

几分钟过去了,电梯还是卡在原地,按了警铃也没听到回应。许多人开始打电话。突然一声轰鸣,电梯开始快速下坠。尖叫和高跟鞋摩擦地板的声音让她越发恐慌,只觉得这原本狭小的空间开始收缩,下落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她忍不住闭紧了眼睛,手心早已被汗打湿,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感觉背后有一只手伸过来,扶着她的肩膀,有个声音在耳边说,别怕。

多年前在未竣工的大楼的电梯里,灯光迅速地闪烁,远处隐约的怪音,叔叔对着她快要落下的眼泪只鄙夷地说女孩子果然不中用。而今在异国,有人告诉她别怕。她渐渐镇定下来,发现刚才电梯其实只下坠了一小段就停下了,周围的人也都还算冷静,没有人尖叫,甚至还有人开起了玩笑。她正要回头看时,赶来的工作人员就把门打开了。人们都急着朝外走,只有她站在原地不动。她一转身,正迎上身后的人向前的步子。她离他那么近,几乎可以闻到他胸口的气息。她尴尬地笑笑,和他并排走出电梯。

刚才谢谢你。真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害怕。

没事。我是M,很高兴认识你。

我是Veronica。你想一起去邮局吗?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邮局?

因为你拿着明信片啊。

于是两人闲聊着走去邮局。虽然M十几年前就来了美国,她还是听出他口音里隐约的京腔,一问果然是北京人。一路上他说他仍记得北京积雪覆盖的红墙黛瓦,她说她怀念珠江边上两人才能环抱的香樟。两人这样自言自语般说着各自的城市,又像是在进行一场默契的对话,很快走过几个街区到了邮局。

在贴邮票的时候,她发现了一张空白的明信片,就问M:“我正好有一张空白的,干脆寄给你好不好?”他当然说好。两人交换了地址,她在明信片上写下,纪念我们在电梯里的相遇,投进邮筒后跟他说再见。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寿司不错,你想一起去吗?他对着她还未走远的背影说。

好啊。

给M的信

亲爱的M,

从在纽约认识之后,我似乎写了很多信给你。我终于看见你说的北京了。在听同学说起上车下车都身不由己的一号线之后,我随着人流走出北京南站时就忍不发愁,该怎么带着那个二十八寸的箱子挤上地铁。结果想不到十四号线甚至说不上拥挤,还有位子可以坐下。旁边的姑娘穿蓝色牛仔连衣裙,靠在男友肩上似睡非睡,长睫毛根根分明,丝毫没有花妆的痕迹。

有两个人上车,站在我面前。我抬头看见他们栗色的头发,想起自己坐在了三个座位中间的那个,于是向右挪了一个位子。两人道谢后坐下,开始用韩语聊天。望京大概不远了吧。地铁在停停走走,人来人往中越来越空,到最后只剩下对面读《玫瑰之名》的男人。

在你离开的时候,望京是什么样子呢?你会想到这片曾经的郊区会成为今天的韩国城,被地产商们称作下一个CBD吗?出地铁就发现韩国城果然不是虚名,一条小街上有好几家韩国炸鸡,韩国烤肉,年糕火锅,便利店也在招聘朝鲜族送货员。我走进一家小超市买洗发水,却发现所有东西只有韩文标签,完全分不清洗发水护发素染发剂的区别。索性走进旁边的炸鸡店。虽然没看过《来自星星的你》,试试炸鸡和啤酒也不赖。炸鸡摆成环形,中间围着一颗我小学之后就再也不吃的白煮蛋。除了盐味淡些,我尝不出韩式炸鸡和大学食堂里的炸鸡有什么差别。水果味的韩国啤酒也没有燕京爽口。于是在到北京的第一个晚上,我意识到自己不懂都俊敏和千颂伊的爱情,也不懂炸鸡和啤酒。

Veronica

亲爱的M,

被人群推着摸了一下恭王府中康熙亲笔题的福字后,我挤出喧闹的王府,坐在前海边上点了一份炒冰。现在想起我们在纽约那家寿司店里你对我说的话,竟觉得有些滑稽。我在中国待了十八年,却要从十几年前就搬去美国的你口中得知北京的样子。你说春天时,北京到处都飘着柳絮,整座城市像一个朦胧的梦境,和《颐和园》中的场景一模一样;夏天什刹海的荷花和秋天香山上的红叶是最好看的;冬天可以在后海上滑冰,再吃一串糖葫芦。在零下的天气,到咬完最后一颗山楂时,糖衣都是脆生的。

也不知道我看见的北京还有几分你记忆中的模样。你说夏天什刹海上会开满荷花,我特意挑了个晴朗的周末来看。想不到北京的荷花开得晚些,我只看见了一池荷叶和稀疏零落的花苞,与你说的满池不惧阳光的粉红相去甚远。

声声慢。七月七日晴。三人行。我在后海酒吧街上来来回回走了三趟,听不同的歌手用大同小异的懒散腔调唱了两遍《忽然之间》,被拉客的店员搭讪若干次,还是没想好要走进哪家。我总是在这样的时候被选择恐惧症困扰。最后总算强迫自己停下脚步走进其中一家,我甚至都不记得它叫什么名字。天色已晚,只有桌上的蜡烛散发出一点暧昧的光亮。窗外那桌的两个姑娘喝着啤酒抽着烟,相谈甚欢,我差点走出去向她们要一根烟。

新加坡司令红得发黑,也许是加了太多的糖浆,以至于有水果成熟得快要从树上落下开始腐朽时才散发出的甜味,让我想起潮湿的热带。这条街上的酒吧一家挨着一家,谈不上隔音,能隐约听见左边酒吧的歌手在唱宋冬野,右边酒吧的歌手在唱陈粒。想不到竟能在这里听到王菲的《暗涌》。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就算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歌手蹩脚的粤语夹在顾客和服务生们满是儿话音的对话中显得越发异样,像电台里播报新闻的间隙突然响起一折荒腔走板的冷戏。

Veronica

亲爱的M,

你说你小时候常去的那家奶酪魏真难找,藏在一栋大楼的角落里。柜台里坐的老奶奶盘头,鬓角整理得一丝不苟,左手戴着镯子,很像你说过的那个人。店里的木桌子也有些年头,大概味道也和你当年吃的一样吧。北京的奶酪比双皮奶要酸些。我本来想去尝尝你最怀念的聚宝源烧饼,走进店里却发现烧饼不能外卖,必须吃涮羊肉才能点,而我又是一个人来,只好遗憾地走了。想起那天在胡同里喝北冰洋,只喝了四分之三就放下瓶子离开了,店主在背后远远地喊,美女怎么不喝完啊,不好喝吗?我不由得加快步子,有种说不出的窘迫。要是我们一起来该多好。用两支吸管喝分一瓶汽水,眼镜上蒙满从同一口锅子里蒸腾出来的热气。

晚上和朋友去东四十三条吃烤羊腿。身后那桌的男人们赤着上身,都纹有花臂。他们喝着生啤,大声划拳,谈论着工作,房子,女人和真爱。我一边剥毛豆,一边看炭火上的羊肉滋滋冒油。我们的城市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同。只不过骑楼换成了胡同,煲仔饭和椰盅变成了卤煮和炒肝,羊腿替代了烧腊而已,对吗?

Veronica

亲爱的M,

你去过北锣鼓巷吗?和挤满游客的南锣鼓巷只隔了一条马路,却清净了许多,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胡同口停着自行车,大爷穿着白背心,摇着蒲扇,坐在马扎上给一个姑娘算命,对她说已经错过的就不要再强求。藤萝架下有一只肥猫正在小憩。我走进一家酒吧,老板并不急着招呼我,给我一杯猕猴桃mojito之后就循着人声去看彩虹了。

不知不觉在这里坐到了晚上,吧台那边有个喝得半醉的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对我说姑娘你需要来点草。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座便利店里没有益力多,走几条街都找不到炒粉和烤生蚝,也没有人把草莓叫做士多啤梨的城市。现在我站在夜色里,酒吧门前的小黑板上写着fucking good Mojito,虫鸣那么近,车流声那么远。我忽然觉得北京真好。

Veronica

亲爱的M,

我今天去看了拍《春娇与志明》的竹屋。余春娇那么努力地想忘记张志明,却发现自己成了另一个张志明。她从前笑张志明异想天开,自己看见人深夜在街边洗车时,也脑洞大开说他们可能在抛尸。《重庆森林》里也有类似的情节。王菲和梁朝伟一年后重逢,王菲做了空姐,梁朝伟盘下了王菲曾经打工的速食店,用收音机大声放音乐。在北京这么久,钻进隐秘曲折的胡同去吃鬼味烤翅的时候,站在后海边看老人们钓鱼、游泳、下棋的时候,有许多个瞬间,我觉得自己几乎要成为你了。

竹屋附近的山上有一段长城,我去看时空无一人,索性在烽火台上躺下。想不到没过一会儿就下起雨来,淋得我一身狼狈。在离开北京之前,我终于做了一件你没有做过的事。你说,世界上有几个人在长城上淋着雨打过滚呢?

Veronica

寿司

寿司店并不大,除了吧台只有靠墙的五张小桌子,紧紧地挤在一起,上菜的服务生都只能勉强通过。酒柜后面就是厨房,寿司师傅在吧台上做寿司和刺身,后厨通过酒柜上的小窗把热菜传递出来。

店里每张椅子上都坐着人,寿司师傅的手一刻也不停。她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脸靠着左臂看师傅做寿司。三文鱼,牛油果,黄瓜条,芒果粒放在铺平的寿司米中间,裹好后铺上近乎透明的芒果片,切成十个摆盘,刚加上芥末和泡姜就被服务生端走了。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朝日啤酒很凉,水珠顺着瓶身滑落,在桌面上留下环形的痕迹。她闻着空气里的甜味,竟觉得有些困倦。她想,大概是逛累了吧。

江藤,天妇罗炸好了吗?客人在催了。寿司师傅通过酒柜上的窗口对后厨喊。

还没有,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油总是烧不热。厨房有个声音说。

那你把火开大一点啊。

最后一批客人也离开了,寿司师傅从吧台下拉出一张凳子坐下休息。只有她还趴在吧台上小口小口地吃着抹茶冰淇淋。周围的空气越发甜腻,她的头也越来越沉,几乎要睡去。有个学徒模样的年轻男人从酒柜旁边的小门走出来,一脸疲惫的神色。这大概就是江藤吧。他倚着门框,抽出一支烟。在热浪吞没她之前,她觉得自己看见打火机明黄色的火苗绽放成一朵巨大的烟花,照亮了整个寿司店。

最后一封信

亲爱的M,

医生说我明天就可以回家了。虽然之前写给你的信你一封都不会收到,我还是想再写这最后一封信给你。

我不知道自己在医院住了多久,几个星期还是几个月。我每天睁开眼睛,看空气中的尘埃绕着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跳跃摆动,像被困在蛛网上的小虫。

痛得睡不着的晚上,我一遍一遍地回想那天的情景。那天电梯门打开后,我瞥见你手上有寄往北京的明信片,但我没有问你是否要去邮局,也没有和你一起去寿司店。我只是站在电梯里怔怔地看你走远。

后来我一个人去吃寿司,喝着啤酒后悔自己的胆怯。等我醒来就已经在医院。新闻说那天我去那家寿司店发生了煤气泄漏,由于伙计抽烟引起了爆炸,厨房里的六个人全部死亡

比起去那家寿司店,我更后悔当时没有对你说点什么,甚至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如果我没有那么胆小,如果我至少向你道谢,如果我们真的认识了,这一切会不会有不同。虽然没人对我说过什么,但爆炸发生时我的右脸正对着厨房,只相隔一个酒柜。我甚至都不愿意去想拆下绷带时会看见怎样的自己。

不用每天躺着之后,新生的皮肤痒得出奇。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我就写信给你,幻想着那天我们相识,一起去吃寿司,没有爆炸发生。我们保持联络,我去看了让你念念不忘的北京。那天你让人安心的耳语,走出电梯前回头的笑容,大概会是我这一生仅存的最接近爱情的记忆了罢。我只是不甘心我们之间除了猝不及防的相遇和潦草的离散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所以我靠着零星的回忆,虚构了一场关于爱情的幻觉。你会原谅我如此荒唐,对吗?

再见了,亲爱的M。希望你一切都好。

Veron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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