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將軍來的夏天》教我的事情

《冬將軍來的夏天》不是一本壞小說,他是一本很努力的小說。他教會我很多。

  1. 首先,想要學好看小說的人,應該看本書第一章,他有一切好看的元素。他說故事的方式--用字遣詞,是那種會吸引你進入的方式。俏皮,跳躍,又能聯成一氣,鮮活的譬喻,他讓你感受到故事在推著你,像是推出產道那樣,那裡有光的那一端。第一章的好,只要你看過後面每一章就知道了。
  2. 第一章的好,看他說故事的方式就知道了。不只是用字遣詞,他是用故事在推動,「我被強暴的前三天,死去的祖母回來找我」,故事從這裡開始,講搬家,一群老女人來做粗活,年紀加起來比整個卡車的載重還要大。然後開始聊主角工作的幼稚園點點滴滴,介紹人物,都鮮活,前前後後景物影影綽綽,講什麼是什麼,目不暇給。之後猛然接上一句「他就是強暴我的人,沒想到事情這樣發生。」,然後開始談強暴事件本身。一切都有一種意想不到,很意外,沒辦法意外,只好繼續讀下去
  3. 強暴發生了。只有數行,倒回來說阿嬤出現了。開始回憶阿嬤,其實是勾勒家庭。之後阿嬤怎麼處理,打給媽媽後媽媽怎麼處理,用主角的強暴案介入幼稚園奪權,女主角聽到條件這麼差,一方面出於自己成為籌碼,一方面對於對方的恨,開出更誇張的條件。然後和阿嬤離開。這裡頭故事都有一種荒謬性,阿嬤怎麼可以縮在箱子裡看這一切,媽媽怎麼拿自己當交易,強暴者本身的媽寶行為,那是一個故事的馬戲團,從故事細節到描述都在耍,讓人目不轉睛。

有意思的是,第一章的章節策略類近於卜洛克的「跳一步退一步」原則:「一開頭,就對準標題,全力衝刺,迅速讓讀者投入你設定的議題。然後再倒車,填充內容,透過你的研究、主題強化、強化、強化,再強化…..抵達終點,回頭看看你在第一段設定的主軸,再潤飾一遍 」,第一章的故事是驚喜箱,不只是彈出來,還讓你感覺到,箱子裡什麼都有。

  1. 我有多喜歡第一章,就多不喜歡後面整本書。
  2. 文字、敘述,第一章是泡麵廣告,是大人口中描述「長大後你的粉紅色未來」,第二章開始就是你人生的全部。「原來不是別人說的這樣。」急促,浮誇。第一章的鮮活不見了。第一章透過動作和細節告訴你,該做什麼感情,第二章開始,則是,直接把感情告訴你,在美個事件後用美麗的修辭,像是小學生的作文在結尾都來上一個祝福慰勉法。
  3. 我覺得問題是在,主角沒有動機。所有的好萊塢電影都在教我們,「主角若有強烈動機,故事較為好看」,而在這本小說中,主角在第二章和阿嬤出走了,他等於就是死了。他變成旁觀者,是看阿嬤與他的友人怎麼行動,還是有故事,只是故事變成附加的,是拼湊上去的,每個友人來點故事,說自己發生什麼,然後現在正經歷什麼,有點奇幻的遭遇,然後化解過去的哀愁。就這樣。與其說故事不好看,不如說,根本沒有故事。或是,都是別人的故事。
  4. 所以,看完第一章,可以直接接最後一章。跳回女孩強暴案開庭。中間的冒險幾乎無關。
  5. 這也讓我想到王安憶所說, 王安憶以為故事之所以好看,很重要在人物的關係。又可以分為先天好的關係。和後天幫他們加條件的關係。前者找出好的關係,故事就完成一半。他是一種順籐摸瓜,而不是添枝加葉。這本書就是不停的再加。
  6. 說教,說腳,說教。讀者看故事,真的不需要人物在那裡告訴我們該做什麼,這本書讓人物說大喇喇說「什麼是愛」絕對比真愛教主上節目宣道要更多,我很好奇這些傳統性格的老太太們怎麼把這些詞彙掛在嘴邊,老阿嬤甚至跟主角說起俄羅斯冬將軍故事。我想,對白的問題就和上述所云故事是附加上去的一樣。他只有一個層面的對白,當他們大談什麼是愛,把愛和原諒放嘴邊,我覺得那不是真人說的話。
  7. 說教,說教,說教。其中有一段讓我毛骨悚然,就是小說尾聲老太太被黑幫囚禁,他們養的老狗將死,老太太因此爆發內戰,主角的阿嬤知道狗狗將死,必會激化主人說出傷害別人的話語,於是抓著老狗,跟他說:

「看著媽媽,跟她說『這一輩子最謝謝媽媽的照顧,我很感恩』你要是不懂怎麼說,阿姨教你,你只要叫一聲,就代表心意,像這樣叫:汪」

說穿了,一切只是為了順活人之意。這種「一切為我註腳」的心意固然是愛,但多恐怖,我覺得他只是一種敷衍的感動。狗和人的情感互動,絕對不是讓狗變成傀儡,說出主人想聽的話。

12.我覺得這也是這個故事讓我感到不安的原因。標語所打:「療癒小說」,但療癒不是強加。這裡頭有一個簡單的邏輯,失散的,就讓他們重逢,怨懟的,就讓他們道歉。孤獨的,就讓他們在一起。彼此告白,述說遺憾,彼此擁抱,又一個橋段,又一個殘念的化解。小說不知道寫了幾次「我們看了都哭了」「我們哭成一團」,那幾乎就是制式的,像是工廠的流水線,那讓救贖變得輕,所謂的療癒,也只是「寫給你看」這樣的字面意義。一切都是一種魁儡戲。

13.到底哪裡出問題了呢?我在想,是否說故事和想到一個故事是兩面。小說家「想到一個故事」,這故事有怪異的切入點,有高潮有解套,描化她的模樣作為整體,是好看的,但說出來,是另一回事,取決於,如何讓人進入,如何讓人感受這裡面的格局,再裡頭穿入進出。讓我們回頭看第一章,她是發現。第二章開始,只是,「這裡有一個故事」,誠如主角的視點--旁觀者。而小說家則成為敘事的旁觀者,她是用歸納的筆在說,而不是用創造的筆帶我們進去

14.我知道她的好啊。她的議題。例如孤獨死。獨居的老先生知道自己要死了。先要勒死自己的狗。「他不死,之後會吃了我」,葉真中顯的小說《絕叫》也是以此開場。殘酷的驚人。或是他買果菜汁機打人骨灰,這些橋段都有奇想。但那些都是飛揚的檐角,也不會讓厚重的整體建築飛起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