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與父親

這次暑假(也是人生中最後一個暑假),破天荒的沒有安排。除了七月中的pre-clerk和九月初的印尼遊,剩下的時間就是,空白填滿。

學期間有想過要再申請志工、考急救證照、或是實驗室。前兩者在思考急迫性與自身能力後不考慮,後者則是,實驗室?
想到總笑笑,“我不適合啦”

“我怎麼可能適合做實驗,想都別想了”


我的父親是教授。

他從海外歸台,在當年嚴峻的環境下,面試上了國立大學的教職;花了僅三年,升上副教授,後再花三年成為教授。在普遍需要六七年甚至有人十年才升一階的情況下,他的成績與拚勁十分亮眼。而今在系上老師中,也是位出名的嚴師。

從我有記憶以來,父親律己之嚴,對其學生也是如此。最常在餐桌上聽到的就是他抱怨學生很懶、寫不出論文、沒什麼研究素質。
坐在餐桌對面的我夾著菜,小小的眼睛映著滿滿父親皺眉的紋路。大概就是從那時開始,懶學生=被罵,做研究=好難,兩個等號漸漸成形。

父親是拚命三郎,目標不達成絕不干休;他知道以他的能力該得到什麼、可以得到什麼。
當我指考考得不理想時,我哭得肝腸寸斷。媽媽看著我縮在椅子裡,連聲安慰說,沒有關係這個成績也不錯啊;父親並沒有來安慰我,他支持我重考,他知道我可以拿到更好的。
所以我重考。我想,我很相信我父親,他所相信的事我也會堅信不移。

父親罵人不帶髒字,但是情緒激動時出口的話會像刀,即使鈍卻能沒柄。
當我面試連續幾間都是備取時,他說了一串的話:“……你怎麼這麼爛阿……”後面接了什麼我記不清了,但是我只記得這句話把我打回了原形。

不管怎麼個一路第一名到高中,才藝怎麼比個全國第二,獎學金、免試、模範生…….這些貼在身上的原來只是金箔。
剝落了外衣,我最終還是成了,父親口中抱怨的那種學生。


上大學之後,我不想讀書了,做起別的事情來。
我不再是乖乖牌,成績也不再名列前茅;我不care我的排名,我只要確認我努力了、然後過了,這樣就好。

而每每回家,跟爸媽講起學業,我總精心營造了個醫學系魔窟的世界。那裡充滿了腦袋未知構造的人們,各路人馬不是數奧金牌、xx比賽得主、就是指考高分厲害到不行的學霸,然後在其中的我很努力也就得到了個中間的成績,很努力了。“這次讀了好久,都沒睡覺,哎還好有比上次進步……”

我試著讓父親相信,我不聰明,我能在這裡是各種幸運加上拚命努力來的,所以我是個認真但是不聰明的孩子。他相信,我也就信了。


大一大二恍恍過了去。大三回家時,發現父親抱怨學生的詞囊開始變了。
因為他近期收了一些海外的學生,他們很認真向學,“可是就是不怎麼變通,那個不會這個不會,哎”
坐在餐桌對面的我夾著菜,褪掉青澀的眼睛盛滿了驚慌。

原來,努力也是不夠的。我意識到自己會怕,怕其實我跟父親口中的學生沒什麼不同。

我笨笨的,愛問傻問題,總是在學長姐解答之後意識到自己多傻。我也不聰明,講過的會忘,總在被問的當下呆掉,然後看著同組人回答。

如果父親是醫生,我想,那我就完了。他就會發現他一直以來所認知的女兒,多不天資聰穎、多像一般人。他會發現他女兒無法像他一樣,短時間就拿到博士、變成教授、當到主任。


昨晚一家人出去吃飯。言談中聊到研究、聊到我的同學都在實驗室。

“很多同學申請到國外的研究計畫,超厲害的”
“不過我就對研究沒興趣啊~想到要面對未知的結果就覺得好難“ 我一邊挑著義大利麵裡的雞肉一邊說。

”真的挺可惜的,不然你很適合做研究。“父親說。


”我適合做研究?蛤?怎麼可能?“我嚇傻了,叉子舉在半空中。

”那種不管如何就要做到底的個性啊,還有一旦投入就會要求百分百完美啊,跟你爸超像……“媽媽接下我的問題,滔滔不絕地說。

“哎可惜你沒興趣” 父親搖搖頭。


父親這一席話是否對我有很大的影響,我還不清楚。但是我似乎不再排斥相關話題,我發呆時想到這句話也會笑。
一個教授跟你說你很適合做研究誒,除非他要拐騙你不然一般人都會很開心吧哈哈。這大概就是我的心情,可能再更開心一點。

“你怎麼這麼爛啊”……四年前這句話還猶言在耳。當時怎麼哭的、怎麼把自信片片拼湊回來的,我都忘了。
不過從此,可以把身上那個標籤給好好撕掉了吧。斑駁的字,小小的爛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