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靠而堅壯的孤獨

一切都變得豁然開朗,為甚麼總是愁眉苦臉,為甚麼總是抽煙連連。

為甚麼我的悲傷,我沒有出口的眼淚,我沒有理由沒能辯解的情緒化,

一切都是孤獨,而所有人,

所有人都是如此,縱使有不同理由。

我每每流淚,都往自己的心底說話,都往海浪同享一樣咸的水份。

《紐約提喻法》裡的神父說,當所有人都比自己悲傷時,

又有什麼理由向別人申訴,向人討一些憐憫?

有什麼理由把內心的苦痛掏出。

我又想起,《觸不到的她》裡的西奧多有那看見什麼也會哭的眼眸。

他說,看著倫敦鐵路裡的人,或每天在賀卡製造公司裡的客戶,

他總是幻想,每個人悲哭時的樣貌,

他們愛過、失落過,他們各自懷有自己的遺憾,懷有各種道不出,沒人理解的糾結。

但不是的,我們不是孤獨的。

今天12月3日,在遊行隊伍裡,我看見遊行以外的人,

那些擠在電車裡的群眾,那些在街邊舉手機拍片的人;

那些在銀行大樓裡的看更,那些在銀行大樓下圍起紙皮間隔休息的菲律賓移工;

那些遠在赤柱、羅湖、歌連臣角、壁屋、大欖監獄囚上幾十年的人;

那些在街邊落泊找蓋掩、找紙皮、找食物、找人能扔落幾個銅幣的人;

那些站在台上,向一個個黑色鏡頭說明民主與法治依靠的人;

那些站在台下呼應、鼓掌、坐下不作聲,或手持筆和筆記本抄寫的人。

不是的,我們不是孤獨的,

我們都分享同一種內心,同一種沒能向任何人道出的陰影,

一塊缺失,一團亂線。

我們都流過眼淚,我們都尋找有人理解的安靜位置,

我們都想擁有可以放聲吶喊的空間,我們都想在陽光下,心裡的隱密能有安撫。

所以我們追尋,我們在斜坡推著巨石,我們在地鐵與陌生人相碰同時生厭,

我們把慰藉投放在手上掌握的電話,那個我們有like,我們tag誰就有共鳴,

我們拍照寫字會有人認識,我們的每天單一工作賺取金錢能懸命一會兒,

供著娛樂、供著吃喝、供著昂貴的家、供著子女同時為城市未來感到不安。

我們可能會有一刻撫靜,可能在物質和關係上有安置。

但為甚麼一切追尋,一切努力勞役,日子還是依舊平凡而滿鋪無形壓力。

每每,每每我們在下一刻又再次不安,

金錢和物質,沒能給予我們實際存在的意義,

關係和家人也未必完全吞下心中的孤獨,

目標和未來也只能硬著頭皮的,滿鋪傷痕的一次又一次苦行。

我們也許在斑爛裡看見一絲意義,但我們從來沒有看見澄明,

我們在黑暗摸索,摸索生命的引線,但總是碰壁,

總是摸不出日照的溫度,沒有出口的漩渦。

為甚麼會這樣孤獨?為甚麼生存的意義會是如此單薄?

為甚麼生活總是無光,總是苦苦在人海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又為甚麼,一切沒有因自己的努力變好?沒有因自己的奮力而得到認同?

為甚麼社會還是如此抑壓?

這一切不是你一人承受的,你的眼淚和沒有喊出的呼喊不是只有回音,

你的悲傷不是沒有理由和意義,你的孤獨不是沒有人聽見,

你所體會過一切的抑壓,那幾乎讓你崩潰的空氣,

大家都一起呼吸著,大家都一起承受著。

但我們害怕作聲,我們害怕表現自己的軟弱,我們害怕在巴士上流淚,

我們害怕尋找另一個出口,因為我們死命抓著那根線,縱使線的盡頭沒有明天。

在香港

在香港這個城市裡,

我們都體驗那無形壓力,對明天的不安,

對未來的不安,十年後,二十年後,直至2047年,直至2047年後,

甚至現在,所有人也一起惶恐在崖邊存活,飽歷腥風。

但不要感到絕望,我的朋友,

我知道你黑夜暗下的淚,我知道你曾經嗚著嘴巴的低泣,

我知道你所擁有過的絕望和掙扎。

你可能會覺得,我跟你不相熟,我們甚至談不過十句,

但你知道,我們都一起嘗過這苦痛,所有壓力,所有眼淚,

沒能好好說出的緣由,

一言難盡,一言難盡。

但不要感到絕望,我的朋友,

即使說話或文字是多麼無力,這個城市是同哭的,

所有人都孤獨,但孤獨是所有人同擔,

所有人都活在這無明黑暗裡。

但不要感到絕望,我的朋友,

我們擁有彼此,我們縱然不認識,

我們擁有彼此的孤獨,彼此的孤獨讓我們明白彼此,

我們明白彼此,讓我們可以明白自己,

明白自己,我們就更堅壯。

「然後呢?」

我們香港人常問的,

我們在黑暗裡,很難知道所謂「然後」的意義。

黑暗不只是比喻,黑暗更是鑽到心裡,燃燒皮膚的現實,

是把香港這個我們所愛的城市,變成人人自危,變成人人孤獨流淚的現實,

資本制度,人權自由,政治法治,社會風氣,所有詞彙你聽過又朗朗上口,

但就是這一切在生活同存,又仿似擦身而過的,現實,

就是這個黑暗的現實,

這沒能知道明天還安好與否的現實。

這個已日漸變黯的現實。

但不要感到絕望,我的朋友,我認識的朋友,我不認識的朋友,

因為我們仍同靠在一起,我們在威權寒冷凜然下,可以用孤獨和眼淚作柴火,

我們可以擁有時代環境所賦與的機會,

一個讓我們不須再活於孤獨而黑暗,

不須再苦苦勞役而沒有安全,只有不安的現實。

我們知道,在勞動裡,在懸命裡,都在守候一個扳回一城的機會。

在我流浪香港島的四天,其中最深刻是走到柴灣墳場。

歷史沒有份兒的一個個人名,又也許在歷史裡,

他們只代表官方寫著「香港繁榮穩定下的市民」。

我卻流淚,因為即使他們在「繁榮」中活過,勞役,生存,安葬,但香港沒有變得更好,

香港沒有因他們的努力,而變成更民主,更自由,更有人權,更有公義,更有平等。

我看著他們的年月,我看著比我腳還短的小孩棺木,9月1日在家躍下去的生命。

不禁想,這些人的努力,他們生存,會不會在歷史中付諸流水?

我們如何好好在威權時代的黑暗裡,對得起過往活著的人,對得起未來將活的人?

我們如何好好在極權時代的黑暗裡,一起承受悲傷孤獨,緊緊靠著而向前,

把我們的城市尋得安靜處,把我們尋得安靜處?

然後呢?不要感到絕望,我的朋友們,

我們,我們生活在此,我們生活於彼此,我們有生命力氣去改變,

去抓緊時代剛好來到的機會,去一起摸索香港的亮光。

縱有懼怕,縱有軟弱,縱有壓力,縱有不堪,縱有黑暗,不要緊,

我們同在,同在。

我們擁有機會,

我們擁有生命,

我們擁有彼此,

我們就可以在歷史譜寫,寫出屬於我們時代的一章,為前人,為後人。

不論終結如何,我們是孤獨也不是,我們是無力也不是,

我們是絕望,但也不是。

只要我們是共同,我們看著彼此淚乾的眼眶,

我們可以一同用力抓緊另一條線,

一條為香港引向亮光的線,

一條你和我,一起築起的線。

不要停止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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