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時代-其1,敘事/傳奇】

一開始,是湯唯飾演的蕭紅向觀眾敘述,「我是蕭紅,生於一九一一年0月0日,死於一九四一年0月0日……」畫面黑白,確定了輓歌的紀錄形式,我們知道主角是「已死」的蕭紅,湯唯演起蕭紅,讓她再度死去活來。班雅明對於死亡的辯證閃入我的腦海,他是這麼說的「「一個35歲死去的人,在他生命的每一刻似乎都將會像一個35歲的人那樣回憶」,「人物的生活意義只在他的死亡中顯現出來」生於極地之北死於南方之南,坎坷流離地漂流在中國的大地上,蕭紅的人生,被敘述起來必定成為一則不滅的傳奇,既以女性的身體見證了命運的殘酷,又因命運的殘酷讓人們口耳相傳懷疑著這女子必有什麼「問題」,否則如何如此不幸。
剛看完時,對片中人物一致的北方官話和面對鏡頭的敘述感到不耐。白朗和羅烽齊坐,看著鏡頭敘述著那些年的蕭紅;胡風和梅志一起講著蕭紅;蕭軍初次訪問被軟禁於旅館中的蕭紅,驚艷於她的才華,眼前年紀輕輕就已白了髮臉上長滿妊娠斑的蕭紅,在「老人蕭軍的口中」突然變成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他想伸手擁抱他然而究竟沒有…而關於二蕭分手的重要場面,許鞍華很有意地使用了不同視角,使蕭軍端木等人「自說自話」。編劇李嬙,很認真地搜集資料,在哈爾濱與蕭軍的相處,基本上採用蕭紅散文集的說法,以蕭紅視角看兩人貧苦而不無甜美的生活。我印象中比較深的一場戲是蕭紅的文學夥伴中有人被捕,兩人亦受到牽連,決心離開東北,在破旅館時用的少數家當,就讓人拖了走。湯唯演的蕭紅幾次回頭顧盼,拉車的人落下了個搪瓷盆。剛進旅館時,他們身無長物,連喝水都沒有杯子,蕭軍把熱水倒在搪瓷盆裡,蕭紅累極了就著盆子牛飲,像狗一樣。但她對那盆子那般留戀,是女子獨有的對生活細節的牽繫。男子們評價著蕭紅,弟弟黑色的眼睛面對鏡頭說「姐姐再也沒有見過父親」,老來的蕭軍老來的端木都留下了回憶,鏡頭從窗外緩緩進入房間,白髮寫字人背對攝影機,喋喋不休地寫著蕭紅。不能忘記的是,就是這些比蕭紅活得久的人,擁有了後來對蕭紅傳說的敘述權。若知道那之後的中國,無論是漂流或革命都能毀去一切字,就能感受到蕭軍留下蕭紅的信件多不容易。可是蕭軍在發表蕭紅的信時,還必得附上個人註解,告訴讀者他凌駕於她的書信的解釋---這,就不是電影能表現出來的。
除了蕭紅的散文以外,蕭紅的生平是由她的情人與友人們的敘述所綴補縫合而成的。戲中,與蕭軍分手後,蕭紅曾經痛苦的認為,那些朋友多半是「蕭軍的朋友」。生前既已猜疑如此,死後又將如何?他們說著說著,許鞍華讓他們的聲腔刻意不自然到引人發笑。有一場戲是這樣的,在哈爾濱,蕭軍帶蕭紅到朋友的小客廳看他們排戲,排的戲是白薇的〈娘姨〉,羅峰反串的saline一說話,大家都不禁笑場。白薇跟蕭紅一樣,都是逃婚出走的「中國娜拉」,文學活動上,和創造社較接近。郁達夫在日記裡曾經透露過他對白薇幾乎天雷地火的衝動。而《王映霞自傳》中,王映霞也提到「多病的白薇」,但說的是郁達夫要她不要接近白薇,暗示她白薇有性病,「髒」,「她用過的東西不要用。」
女子的故事,男子的聲腔,這戲中戲的暗示做的很明顯。而男性編劇和女導演能表現出的也就是這種「代言」的荒謬吧。呈現判斷而不給評斷,也是某種態度。她身故之後駱賓基含恨吃糖的畫面,緊接著童年的花園與大著肚子逃出旅館的堅韌。最後導演引用了「呼蘭河傳」的一段,四時遞嬗生長病死如天地不仁,而「永久的憧憬與追求」,就像蕭紅臨死前那個笑,依舊打動人心。雖然我貪心地希望許鞍華和李檣能更貼近蕭紅,但審慎的疏離可能是他們思考後選擇的距離。
蕭紅身處的時代,有五四運動後的啟蒙聲音,小說以寫實為重,要發掘病苦的身體加以治療;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敗,蔣介石北伐成功,革命加戀愛成了小說裡的另一種主流聲腔;共產黨統一後由毛澤東文藝講話又統一了一次聲音。那麼男人們都用同一種扁平的聲腔說話也不足為怪,而從香港的粵語方言使用者聽來,北人說的都是「他們的話」。許鞍華說「黃金時代」表現了她的藝術觀生活觀,也許正如蕭紅般在烽火年代堅持著與其他人都不同寫法的小說,以脆弱之身避開「正確的革命道路」,渺小的個人召喚出呼蘭記憶裡鮮烈的底氣。海諏香江願意存取的是否就是極北之地呼出的一點崛強的活氣呢?
要說這是蕭紅的傳記電影,不如說是「關於」蕭紅的傳記電影,也必然呈現出一個面目模糊的蕭紅。或者,緋聞裡的蕭紅本來必得如此。
(老師,音樂請放:「至今世間仍有隱約的耳語跟隨我倆的傳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