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道呢?

「中杯可樂,小杯爆米花謝謝。阿,等一下!麻煩可樂幫我去冰」「加電影票總共三百五十元,收您三百五十元謝謝,您的座位是F排……」。
禮拜五晚上,電影院,可樂爆米花。說實在的,湯並不是特別喜歡看電影,嗯…可能甚至連喜歡都說不上吧。不過「禮拜五晚上,電影院,可樂爆米花」,這好像已經不是他想不想的問題了,而是因為今天是禮拜五晚上,所以要看電影,因為要看電影所以要買可樂爆米花……
一個人看完了電影,帶著沒喝完的可樂走去隔壁的八方雲集吃鍋貼。這不是一個很不特別的夜晚。事實上除了回家過年與掃墓之外,連續兩年的禮拜五,他都到這間電影院跟這間八方雲集光顧。
「加入我們,成為人生的主人,現在就加入信義房屋的行列,自己的未來,掌握在自己手裡。」湯喃喃自語復誦著。剛才的電影在演什麼,回到家的湯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不過時代影城重複播放了一整年信義房屋的廣告,他現在已經快可以倒著背了。
「現在蔡英文的選情…驚爆,劉嘉玲可能劈腿…中東與美國情勢再次緊張,有沒有可能第三次…」,啪。他關起電視,這些社會新聞對他來說很像是在平行宇宙發生的事,這並不意味著他不關心社會,沒有同情心之類的。只是對他來說,它們好像有點遙遠。
關掉電視後,湯坐在沙發上開始抉擇,他要先滑一滑臉書,然後煮水餃,還是先煮水餃在滑手機。想了想他決定先去家門口外面抽支菸再說。他拿好香菸跟打火機後,電話突然響了。
「喂,阿寶喔,怎麼了啊?」「沒事啊,沒事打過來找你打屁。」湯邊接阿寶的電話,邊在找公寓的鑰匙。「嗯沒事最好,怎麼樣,最近你信義房屋那邊有沒有賺到啊?」「賺!?你跟拎北開玩笑喔,現在他媽台北房價那麼高。現在做房仲要賺…我看除非全台北都姓連!」「哈哈哈!說得也是」湯邊笑邊往公寓一樓的庭院移動。「而且你也知道現在經濟不景氣,我們老闆還叫我們每個月一定至少要賣出….」阿寶的那些抱怨湯已經聽了也快兩年了,不過對湯來說聽阿寶講話還滿有趣的就是了。「加入我們,成為人生的主人….」「蛤?阿湯你剛說什麼?」「喔沒事沒事」「誒?我剛說到哪,喔對對對,我老闆啊……」湯把已經抽了一個禮拜的長壽菸盒打開。「叮咚」外面的大門有人在按門鈴。
這是一個很平常的夜晚,一如往常,沒有星星的天空(這裡是台北),一點微風,躁鬱症的流浪狗,買完鹽酥雞正要回家看康熙來了的情侶。「叮咚」,「欸寶哥拍謝,有人按門鈴我去開一下」湯把手機用頭跟肩夾住,「這麼晚了還有人按門鈴喔?」阿寶在電話另一頭說到。
「您好!我是國泰人壽的業務員小金,叫我小金就可以了!」「你…你好」湯非常詫異地看著眼前這位充滿精神的保險業務員,他就像任何一個普通的業務員。不過一個普通的業務員,應該不會在晚上十一點的時候按門鈴推保險就是了。「請問有什麼事嗎?」「這位大哥您好,是這樣的我們國泰人壽現在最新推出了一個方案絕對一定非常適合您!阿對了!請位一下大哥您是做什麼的?」阿湯聽完差點沒傻眼。這個菜鳥連他是誰;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就說有非常適合他的方案,他真不知道這業務員是很認真還是很搞笑。
這是一個很平常的夜晚。做房仲的高中同學打電話過來打屁。隔壁A棟的鄰居小孩在跟父母吵著要買iPhone6,父母一定又回答只要期末考滿分就買給她。對街賣豆花的阿伯正在收攤子。晚上十一點,工作完的年輕人們開始走到陽台抽著煙,想著要怎麼使用兩天假的小確幸。各政黨的候選人們正想著明天要怎麼騙那些很傻很天真的選民。一如往常,除了手機上的日曆之外,這世界的一切似乎都跟上個禮拜五沒什麼不同。非洲的難民八成也跟上個禮拜五一樣,鬧著差不多的饑荒吧。
「抱歉,我已經有保健康跟意外險了,而且晚上十一點..這時間我差不多要休息了。」「可是我們的方案真的很划算,現在只要…」湯最後還是成功地脫離了保險推銷的地獄泥沼。「好吧,這是我的名片,只後有任何需要的話都可以……」小金把名片塞給湯之後轉身正準備離開。
「阿寶,喂阿寶聽得到嗎?」坐在沙發看電視的阿寶把手機接了起來。「喂阿寶,拍謝啦,你知道嗎?超扯的,晚上十一點竟然還有保險業務來按門鈴誒,而且我跟你說喔,他剛啊…哈哈哈!他剛才要跟我推薦的時候阿,他竟然……」
大家都覺得這是一個一點也不特別的夜晚。可是,又有誰真的知道呢?很平常的被拒絕的純情大學生,到了第十次決定要去潑鹽酸。六福村的雲霄飛車第九百一十二次發動的時候突然出軌。參加業餘繪畫比賽的工程師第二十次的時候拿到了第一名。搞不好這不是一個平常的夜晚。誰知道呢?
「阿對了,如果有對我們的保險有興趣的話…..」小金才剛走出去又回來找正在講電話的湯繼續推銷。「你夠了沒啊!我有興趣的話我會自己打電話!」木訥的湯也是有情緒暴走的時候,比如說遇到煩人的保險推銷員,大概就跟大家都差不多吧。「阿湯怎麼了啊?」「喔沒事啦剛才那個推保險的又走回來。」小金沮喪地往門口走去,心想也許這不是推銷的好時機吧。
六樓的高中女學生,從窗戶跳出去,毫釐不差的砸在小金身上。「美斯!美斯!」六樓的住戶從窗戶探出頭來,流著淚,嘶吼著高中女學生的名字。女高中生跟小金的血漬噴在湯的臉上,雖然沒有像電影一樣噴得滿臉都是,但已足以讓這成為湯此生此世最驚慌的時刻了。要趕快逃回家,還是要叫阿寶打電話給警察。他兩者都沒做,湯只是把眼睛睜到了極限,呆呆的看著眼前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