蝌蚪

日出。透過迷霧沾濕滿山高杉,春是何等平靜緩慢。遍野落葉都慢慢明亮,我走在斷裂的枝條上,卡沙卡沙。從洞穴(也住了這麼多年,算是家)出來應該快到池塘,大概一公里了。我總在這一天到晚最難熬的時分醒來,很討厭,但好美。每早在水氣中走出洞穴看看大湖。
我向來穿梭樹間走去,時間便開闢成蜿蜒的路。循此徑離家,也必能回家。天天最有趣的事是坐在塘邊看山景,有時起來散步,若有雅興就登山眺望。上面本可見一望無際、煙波繚繞的森林,甚至不見海岸線。這半年或者一年,都不曉得有沒有兩年,我都不太有心情遠足。連湖內的蝌蚪也沒有。
相處了這麼久,只知道湖中蝌蚪無法缺失那種暗紅的水草。兩者看似毫無關聯,不以為意,實則黑尾和紅縐互相依存。某年提了三條蝌蚪回去,奄奄一息。餵紅草,牠們不喫,卻活過來了。沒蝌蚪的紅草亦會凋萎,一歲一枯榮。生命交錯,然從未認識。
良久,蒼穹全照亮,該找阿杉。所以我繞到湖右邊,一直走一直走。

穿過那及腰的金褐灌木叢、滿山古銅杉林,就要離開我依賴的羊腸小徑,朝蒼鬱的青天進發。這陣子,我胸前還捧着紅色小膠桶。不得不這樣做,拯救無辜的蝌蚪。回頭看見湖畔的淺紫機械就傷感。
也不知如何走,大概是自然本能,總懂得怎樣越過茂密的崗巒歸來焦禿的山頂。阿杉在那黑黝的邊緣寄居,忘不掉我亦忘不掉歷史。
桶內有五六條,很難抓。徒手不行,故用紅草造小網,用完網子丟一撮紅草進去。我妄想以一己之力拯救牠們,而我明瞭,來年春天沒有紅草的話,我也不能維生。
貫徹雲霄的咔噪聲再次響起,不止息,想必又到黃昏才罷休。樹林後看不見的湖旁,看不見機器敲鑿我顱殼。那隻野獸,無論說甚麼都聽不進去,溝通不了,只每天來搗亂。可憐的湖。我不顧,橫豎已於山頂,趨前找阿杉。
我唯一好友。自事件發生以降,他長得愈來愈高,依舊陰沉寡言。我對他說了許多話,他總不回過頭,我們互相知道心湖底的沉積物多麼厚重。
他家在那可怕的廢鐵堆漫延刻畫地面一大片焦黑的邊緣。他總站在那看不見湖水的山崗一角,眺望。我陪他,談天。直至天色變黑。他看着的不遠處有個小水窪,種了一點紅草。已經不是我第一次向他討紅草。
只有那一點點。水窪都沉積玄黑的污垢。記憶。

每天本是漫長苦楚,每秒本是刺骨疼痛。自認識了他,生活有個無形支點。水桶裏的生命,也因我有了支點。不,其實相反。
我們似乎有共識,明白我又來替牠們搬家。從不過問為何在此,心照不宣。而其實我們都不明白。
春風颯颯,我說:「走了。」
可憐的蝌蚪不再有人拯救。阿杉決不下山,因為那次事故。事故而已。他遂問:「今次真的?」好像我自己也難以置信,除了鐵起心腸還能怎樣?這是我家,但我確信我要揮別,輕輕說:「嗯。」
揮手下山。低頭注視膠桶內蝌蚪和紅草,走到另一邊機油燒涸的邊緣,回首一瞥,轉身,朝着杉前紅草繁生的池塘。深深鞠躬。
我沒想像中瀟灑,下山後珍而重之最後一桶蝌蚪。心裏選定方向,不知到何方沒關係,走向擺脫記憶的他方就見希望?森林地平線在?
絆倒草間。

刊於《字花》第73期 (2018.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