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北美斑马,印第安人错失的机会

时间轴

  • 350 万年前:克文马涌现
  • 167 万年前:克文马进化成为现代马
  • 100 万年前:现代马涌现
  • 1 万年前:北美的马灭绝
  • 400 年前:西班牙人重引入马

何方神圣

今天,我们说的这种马,学名 Equus simplicidens,英文名 Hagerman Horse,中文名有见到使用“克文马”的,大概来自粤语翻译(hak1 man4)。

属名 Equus 就是拉丁语的马,种加词 simplici- 简单的 + dens 牙齿。克文马几乎没有中文材料,正如很多我们不熟悉的古代马类一样。甚至图片想找点高分辨率的也很难。

克文马(Equus simplicidens)

主要发现在爱达荷州(Idaho),可贵之处是从亚成体到老朽各年龄段,雌雄都有化石;数量众多的化石在很集中的区域大量出土,超过两百具;不限于颅骨,还有颚骨、腿骨乃至全体化石出土,这样比起其他马属成员往往以牙齿鉴别来说靠谱得多。因此,克文马几乎成了北美史前动物中的明星物种。

爱达荷州在全美的位置

1929 年,史密森尼学会(the Smithsonian)的古生物学家 James W. Gidley 在该州的黑格曼(Hagerman)发现了马类化石,经鉴定,他认为这批化石具有相当的特点,足够提名为新物种。

黑格曼
黑格曼在爱达荷州的位置

Gidley 一开始将其命名为 Plesippus shoshonensis,认为和在德克萨斯州(Texas)发现的 Plesippus simplicidens 较为相似,放在另一个属 Plesippus 而非马属 Equus。同时,他又将该州另一地点发现的马类化石命名为 Equus idahoensis,字面意思是“爱达荷马”,认为是更为进化的一种马。

后世学者在 Gidley 的基础上深入研究,达成共识认为这应该是一种马属动物,属于现代马。同时,爱达荷州的这两种马类化石与德克萨斯州的为同一种,三种应当合一。根据命名法则,自然取 simplicidens 作为种加词,也就有了今天克文马的学名:Equus simplicidens。

克文马又名美洲斑马(American Zebra),分布不仅涵盖爱达荷州(Idaho)、德克萨斯州(Texas),还有内布拉斯加州(Nebraska)、佛罗里达州(Florida)。从地图上看,几乎覆盖了全美的东西南北。美洲是马科诞生的地方,在不同的生境下辐射演化出许多驴、马物种。

克文马与成年男子体型比较

克文马体型巨大,根据化石复原推测的比例图见上。我们目前得知,它的化石特别是牙齿的咀嚼面以及头骨的形状较为接近非洲的细纹斑马(Equus grevyi),因此倾向于在细纹斑马亚属(Dolichohippus)。然其而斑纹有和无、多和少,难以基于化石断言,仅能凭想象了。

据想象绘制的克文马生前彩图
Via deviantart, by philip72.

另一个复原图直接整成细纹斑马的样子了。

从左往右:克文马(Equus simplicidens)、细纹斑马(Equus grevyi)、纯血马(Equus caballus,著名家马品种)
细纹斑马(Equus grevyi)

细纹斑马肩高可达 140–160 cm,是最大的斑马类(其实斑马是个并系群,马和驴以外的都一股脑儿丢进去了)。从此可看出克文马的高大威猛。

马的家族

一匹标准的马

事实上,克文马并不是真正的马。真正的马要在马亚属(Equus)。

最简单的区别办法便是看尾巴,真正的马拥有马尾而不是驴尾,而驴、斑马等都是驴尾。至于什么叫马尾,可以看我接下来的插图,也可以看看旁边姑娘们的马尾辫。当然,也有其他区别特征,如马肩隆,但就不如看尾巴直接了。

普氏野马(Equus przewalskii)

普氏野马(Equus przewalskii),真正的马。虽然头大脖子短,看起来大驴似的……

神仙姐姐刘亦菲

清晰的马尾侧视图不太好找,主要是没有妹子给我拍一张贡献下……找了下还是神仙姐姐这张满意,侧脸都这么美,是真美。本来想找沈佳宜啊或者高圆圆啊一类的,合乎我审美。看到这样的图,就知道马尾是啥样了吧 — — 要从顶端就开始一撮毛(滚,说的这么没有美感!),而不是驴那样到了接近底端才分叉。

一匹家马(Equus caballus),马肩隆部分已圈出
作者:菊石

这张复原图很棒,突出了驴和马尾巴的差异。藏野驴如今在西藏等地还有,育空马已灭绝,其实长得很像普氏野马。马肩隆在图上不明显,也许是模型套用了一样的,维基百科以为是育空野驴。《说文》也只是说驴“似马,耳长”,没有详细定义。驴、马并不能按个头来区分,图上的藏野驴就比育空马要高大。

阴差阳错

克文马肩高可达 1.8 米,若是驯化了不输今天的纯血马,那就能有更高度发达的文明。可惜印第安人没赶上时候。

在大约一万年前,印第安人抵达前后(有争议),克文马等一干北美原生的马类纷纷灭绝。灭绝原因至今莫衷一是,或是说印第安人屠杀殆尽,或是说气候原因所致。总之, 白人到来以前,印第安人世世代代不知道马,语言中也没有马这个词。

北美大平原
美洲野牛(Bison bonasus)

北美大草原上密集的草根,人力很难彻底耕耘。虽然有同样巨大的美洲野牛,然而群居,人类奔跑速度和行走高度不足以驾驭。

你瞅啥?信不信爷一头顶死你丫的?

设想一下,克文马没有灭绝,人们靠着它耕田已经足够解放生产力,再骑着马追上牛群,掠夺牛犊加以驯化。粮食产量高了,不同部落之间通信也容易,为大帝国打下了结实的基础。

有人说斑马无法驯化,答案是可以的。(《有谁曾经驯化过斑马吗? — 經天緯墬 — 知乎专栏》)非洲的黑哥哥们都光屁股,用不到马,白人虽然有科技树驯化马但是已经有了家马多此一举,成本太高。罗斯柴尔德(Walter Rothschild)都能让它们拉车了。而且中国也有骑手给斑马戴上了笼头,很能听使唤。(《中国马友志气大,驯服斑马去上路 -》)野猪这类更彪悍的也驯化了。马属多数都是群居,斑马和马的家庭结构几乎一致。在一个地方没有某种常见家畜的野生祖先时,往往会有亲属物种得到驯化,如玉米之于小麦,番茄之于茄,番鸭之于鸭。

罗斯柴尔德勋爵(Walter Rothschild)用斑马拉车

美洲土著一直都没有马,西班牙人如哥伦布,有随船携带马匹的习惯,这样登陆后可以代步。皮萨罗(Pizarro)军队攻打印加帝国时候,骑着马从草丛中跑出来,土著的步兵四下作鸟兽散,内心独白:这是什么鬼!大怪物,四条腿,上面却是人身!被打得满地找牙!

西班牙骑兵队迎战印第安军队

后来,殖民者的马成为无主之马后,印第安人很快也学会了骑术,成了马背上的民族。我一直倾向于认为,马在北美不是入侵物种,虽然和曾经的马不是一个物种,但同属,生态位是可以弥补的。

游荡的“野马”(Mustang)
印第安骑手

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嗯好!)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你倒是给我在北美找到太守和虎啊!)

印第安骑手

这匹似乎就是“的卢”?的,白色(仍在连绵词“的皪”中使用);卢(颅),头。好马!

印第安骑手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随你怎么解读!

悲情的马科

马科进化树

史前时期,世界上有很多种马。马总科(Equoidea,也可以叫马超科,只要你喜欢)包括马科(Equidae)和古兽马科(Palaeotheres)。马科下面还有始祖马(Hyracotherium)、中马(Miohippus)、三趾马(Hipparion)等很多属。只有马属存活到了现代人类文明时期。

已灭绝的马科物种,按各自比例还原

从左到右:渐新马(Mesohippus,又名间马)、新三趾马(Neohipparion)、始祖马(Eohippus)、史氏马(Equus scotti)、向次马(Hypohippus,又名后古马)。史氏马也分布在北美,属美洲马亚属(Amerhippus)。

马科进化路线

从左往右,5000 万年前曙马(Eohippus),3500 万年前渐新马/间马(Mesohippus),2600 万年前草原古马(Merychippus),300 万年前现代马(Equus),脚趾不断减少,为了适应奔跑。

中文版进化树

有些属没有翻译,知道是各种奇形怪状的某某马就好 — — 马科所有的属都带马字,不会叫驴的。

真正的马,也就是马亚属,如今也衰落的只剩下两个物种(国内分列,国外倾向合并):普氏野马(Equus przewalskii)和普通马(Equus caballus)。今天我们马术、赛马、驾车、运货的家马都是普通马。普通马是马属的模式种,实在太普通了,没什么特点可言!属名 Equus 就是马,种加词 caballus 也是马(骑士 cavalier,骑士精神 chivalry,caval = chival = cabal),往往这类属名和种加词同义(未必同一语言来源)的就是模式种,最早定名嘛。譬如鹿属的赤鹿(Cervus elaphus),猪属的野猪(Sus scrofa),牛属的普通牛(Bos taurus),等等。

人类历史上第一部电影,就是用胶片拍摄的骑手与马

一般认为,家马是最初在叶尼塞河流域由斯基泰人(Scythians)驯化。普通马的亚种欧洲野马(Equus caballus ferus,英文名 Tarpan,来自突厥语)是家马的祖先,由于过度捕杀和杂交,野生种群已于 1876 年灭绝,最后分布在乌克兰;圈养个体最后一匹于 1909 年在俄罗斯死去。如今美洲、澳洲的“野马”都是家马逃出去变成。美洲野马英文称作Mustang,原意是“无主之马”,桀骜不驯,福特野马汽车原文也是 Mustang。

疑似欧洲野马

据说是唯一的欧洲野马照片,然而看起来像是与家马杂交的后代,甚至直接就是家马。野生马属动物的鬃毛都是耸立的。为何家马长出了很长的刘海(额毛)同时鬃毛很长并且垂下,我至今也没搞懂。

虽然家马的祖先野马已经消失(普氏野马不是大部分家马的祖先,但中国马可能有它的血统),然而已经和人类文明融为一体。诗云:

失了一颗马蹄钉,丢了一个马蹄铁;丢了一个马蹄铁,折了一匹战马;折了一匹战马,损了一位国王;损了一位国王,输了一场战争;输了一场战争,亡了一个帝国。

前些年广东省修筑广乐高速时候,部分路段还要使用骡马等运货,车子上不去!

广乐高速大瑶山隧道群其中一个标段,仅仅14.3公里长,当初建设期间却修建了140多公里的施工便道,动用了800多头骡马运送材料。

这真是黑色幽默 — — 马的祖先好不容易熬到现代,曾经繁盛的进化树只剩下两个物种,欧洲野马完全转化为家马(家牛的祖先原牛也是,三个亚种均被驯化),普氏野马一度野外灭绝,也是多亏圈养得以幸存。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马因为对人类有价值而遭奴役、捕杀,然而也因此幸免于自然淘汰 — — 奇蹄目的消化效率不如偶蹄目,貘科和犀科也只在热带地区苟延残喘。

奇蹄目(Perissodactyia)

奇蹄目(Perissodactyia)分为马形亚目(Hippomorpha)和角形亚目(Ceratomorpha),现存马科(Equidae)、貘科(Tapiridae)和犀科(Rhinocerotidae)。

说到对马的爱护,莫过于尼采。《都灵之马》剧情简介写道:

弗里德里克·尼采在维亚·卡罗·艾尔波特酒店的六号门前驻足。他的目光被酒店外的一个马车吸引。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小马车。马车的车夫遭遇到了一匹倔强的马。不管车夫怎么喊叫,马匹根本没有要移动的意思。最终,车夫失去了耐心,拿起了鞭子,朝马匹打去。尼采见到此番情景,挤进人群,冲到马匹跟前,阻止住马夫,抱住马的脖子,痛哭起来。酒店的主人赶来,拉走了尼采。回到酒店的尼采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地躺了两天。随后,他小声地说了几句话。接下来,就是尼采精神错乱、神经颠颠的十年,由他的妹妹和母亲照顾的日子。谁也不知道,在都灵,在那匹马的身上,在尼采的心理,发生了什么。

这大概是齐物了吧。至真大爱,不会因为是畜生就理所当然为人类所奴役,所驱使。人们觉得他疯了,可是我很懂他。

尼采抱着马

作家云也退对此感慨:

亏得那时没有“行为艺术”一说,否则,尼采的恋马情结恐难以得到认真对待。但是,“都灵之马”事件曾被视为他神经失常的一个证明,毕竟他后来发疯了。尼采的作品里都有一种迷醉的、疯癫的味道,他会发出启示录式的危言,在提出毁灭的危险的同时预期毁灭的降临。他在《快乐的科学》里写道:“我害怕,动物会把人类看作和它们同类的生物,只是有一种危险的倾向,会失去健康的动物理性 — — 变成疯狂的动物,变成狂笑的、哭泣的、不快乐的动物。”一个疯子留下的东西,值得认真对待吗?

余音未了。

提到了马,那么自然绕不开小兄弟 — — 驴。亚洲的野驴稍微幸运那么一些,而非洲野驴(Equus africanus),家驴(Equus africanus asinus)的祖先已经不容乐观。非洲野驴有三个亚种:阿特拉斯野驴于公元四世纪灭绝,起因是罗马人的狩猎;努比亚野驴、索马里野驴也岌岌可危,数量很少,还要面临和家驴的杂交(实在找不到配偶,北美的狼、郊狼也会杂交,跨了物种)。

阿特拉斯野驴(Equus africanus atlanticus),灭绝
努比亚野驴(Equus africanus africanus),极危,“真动物迷”吧网友说也已经灭绝
索马里野驴(Equus africanus somaliensis),极危

还有两个灭绝的亚种:斑驴(一说是独立物种,Equus quagga quagga,就不介绍了,搜索一下很全的资料)、叙利亚野驴(Equus hemionus hemippus,种加词半驴,亚洲野驴的共性,亚种加词半马,话说名字带叙利亚的都死得很惨啊,叙利亚鸵鸟/阿拉伯鸵鸟灭绝,叙利亚棕熊野外灭绝,不过还有个巴巴里/阿特拉斯垫底),也是很悲惨啊……

野驴、野马还是值得保护的。虽然说,也有家养后代在,但是 meme 已经不一样了 — — 就像人类的民族,基因上都是人,你总不能用美洲白人去代替印第安人吧!纳粹德国曾经用家牛、家马配出过接近野生祖先的种群,然而也终究不是野生祖先了。

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