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粹野牛」秘史


戈夫与饲养的「纳粹野牛」

英国《每日纪事报》2015 年 1 月 5 日报道,英国一位名叫德里克 · 戈夫(Derek Gow)的农场主一直饲养着当年纳粹动物学家实验育种的野牛。这种野牛被称为 「赫克(Heck)牛」,「如野兽般凶猛」难以驯服。

这些牛是德国动物学家海因茨·赫克(Heinz Heck)和卢茨·赫克(Lutz Heck)在 20 世纪 20 至 30 年代(第三帝国时期)的育种实验成果。

二战时德国纳粹领袖希特勒高举种族优越论的旗帜,声称德国人历史源远流长,其祖先雅利安人(Aryan)是世间最优等的民族,早于 2 千年前就居住在欧洲的森林里。

纳粹下令赫克兄弟培养出与原牛相似的「纳粹野牛」

那时的德国存有一种思想,人们认为可以随意培育出存在于诗歌、民间传说和传奇中的具有雅利安特点的动物。

纳粹党认为,只要配育出 17 世纪就已灭绝的家牛祖先 — — 原牛(Aurochs),并成功猎杀一头,就足以「证明」德国人的历史,有利于雅利安人种学说的鼓吹,令德国人更信服纳粹党,提升纳粹党的「正统」地位。

原牛的英文名 Aurochs 正是来自德语。
据悉,正是戈林元帅下令培育「纳粹野牛」

第三帝国赫尔曼·威廉·戈林(Hermann Wilhelm Göring)元帅研究了多本有关原牛的古卷、壁画,发现它们曾栖息于波兰的比亚沃韦扎森林。戈林希望把这种 7 英尺高的庞然巨物复活,为此他计划在动物园内配出古代野牛,以供纳粹高官猎杀。

那么,已经灭绝的原牛,又是怎样的一种牛呢?英国农场里养的「纳粹野牛」,究竟算不算是成功复活了的原牛?

原牛,家牛的古老祖先

原牛(Bos primigenius)是一种颇具传奇色彩的野生牛,体型庞大、力大无比,杂食性,目前已绝种。恺撒大帝曾对原牛作出以下描述:

它们略小于象,色彩独特,体型巨大,速度超群。

丹麦和德国境内的原牛,公牛平均肩高 155–180 cm,母牛平均肩高 135–155 cm(匈牙利母牛甚至高达 155–160 cm)。公牛全体黑色,母牛全体褐色,角向前挑。

原牛的两性异形(sexual dimorphism)
原牛体态魁梧,肩高 1.8 米,双角尖耸

种加词 primigenius 意为「最初的品种」,中文名原牛也因此而来。它是家牛(B. p. taurus)的野生祖先,家牛源于原牛就如同狗源于狼。在有记载以前,原牛的分布东至中国西至法国。

约公元前 6000 年,高加索南部及美索不达米亚北部开始驯养原牛。印度亚种(B. p. namadicus)在大约 9000 年前灭绝,但在那之前部分种群被驯养成为瘤牛(B. p. indicus)。其栖息的干旱是今瘤牛耐旱的原因。北非亚种(B. p. africanus)也在很早的年代便消失。指名亚种(B. p. primigenius)硕果仅存,一直活到 17 世纪。

原牛迎战欧亚狼

原牛做为许多神话中牛的原型,频频出现在史书里。

希腊神话记述:

弥诺斯与其兄弟争夺王位的时候,弥诺斯请求海神波塞顿赐给他一头纯白色的公牛,以证明自己获得王位乃是出自神意,而他亦向波塞顿许诺,将来会宰献这头白公牛给它,以示崇敬。海神波塞顿真的从海上送给他这样一头牛,此即克里特公牛。可是,弥诺斯最终食言,献祭了另外一头牛,因而激怒了波塞顿。波塞顿为了报复,就使帕西淮爱上了这头牛。在著名的建筑师代达罗斯的帮助下,帕西淮化装成一头母牛与此牛交配,结果她不久便生下了弥诺陶洛斯。

著名的半人半牛怪物弥诺陶洛斯(字面意思为「弥诺斯的牛」)便是弥诺斯王的妻子与白公牛私通的产物,它被关押在克里特岛迷宫深处,最后被英雄忒修斯所杀死。

忒修斯的举措成了英雄事迹,可以见得古人认为原牛是凶猛无比的动物,杀死原牛很不容易。

希腊神话英雄人物忒修斯(Theseus)大战弥诺陶洛斯(Minotaurus)
黄道十二宫的金牛宫(Taurus)也是取原牛作为符号
暴雪(Blizzard)公司开发的网络游戏《魔兽世界》中,牛头人(Tauren)形象,该形象沿用了《魔兽争霸 III》的造型

原牛灭绝之殇

原牛所代表的力量与权势为人们所承认,所以自古以来人们长期不懈地设陷阱捕杀原牛。

波兰西格蒙德三世(Sigismund III)的猎号,由原牛角制成

人们热衷于搜集牛角并镶上银边,用做筵席的饮具。好胜斗狠的年轻人则以捕牛为一种强身之法,在追杀中取乐,还以拥有多多益善的牛角为荣耀。因为获得越多数量的牛角或牛耳,可以代表自己的身份与地位的显赫。

在最后的两千年,原牛的分布尚包括欧洲中部。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了围剿捕杀原牛的队伍中来,不分青红皂白地猎杀,使得欧洲大部的原牛仅仅延续到 10–11 世纪。到公元 13 世纪时,原牛的生存范围已只限于波兰、立陶宛、摩尔达维亚、特兰西瓦尼亚和东普鲁士地区。

那时已只有贵族拥有猎杀陆地上大型动物的权力,后来这一特权更是仅限于王室成员。随着原牛的数量锐减,皇家法院禁止了一切捕猎行为,同时要求猎场看守者为原牛提供草场,供其放牧,作为交换,猎场看守者们因此可免征当地税;同时颁布的法令还包括偷猎一头原牛,即可判处死刑。

在原牛即将灭绝的边缘时期,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以及很多公爵曾下达过禁止捕杀原牛的法令,但人们的贪欲却不会被一纸公文所束缚。

  • 1299 年,鲍莱斯劳斯公爵在其领地马索维亚下禁杀令;
  • 1359 年,泽姆维特公爵也曾保护过原牛,使波兰成了原牛最后的庇护地;
  • 1550 年,原牛尚出没于波兰西部森林中;
  • 1564 年,据皇室调查,已只有 38 头原牛存活;
  • 1590 年仅余 20 只;
  • 1620 年便剩下最后 1 只;
最后一头有记载的原牛,雌性,活动在波兰西部森林中,于 1627 年被射杀,死于波兰的贾科塔罗丛林。

最后一只原牛的死亡宣告了这一古老祖宗的灭绝,它的骨架后来被瑞典军队带走,现保存于斯德哥尔摩市。

公元 16 世纪时的原牛素描图

「纳粹野牛」的诞生

在 20 世纪 20 年代与 30 年代,德国试着将若干种家牛杂交育种,以培养出其祖宗 — — 原牛。

哥哥海因茨·赫克(Heinz Heck)
弟弟卢茨·赫克(Lutz Heck)

魏玛共和国元年,海因茨·赫克(Heinz Heck)与卢茨·赫克(Lutz Heck)两兄弟各自进行逆向育种(breeding-back)计划。

他们培育类似原牛的品种还有另一目的:避免原牛被世人所遗忘 — — 在当时人们概念中,原牛(Aurochs)已与欧洲野牛(Wisent,另一种全新世大型牛科动物)混淆。

欧洲野牛(Bison bonasus),欧洲另一种野生牛科动物,英文名 Wisent,但原牛的英文名 Aurochs 也常用指代欧洲野牛,造成混乱

赫克兄弟认为,制造一种同原牛在外观上相似的牛,就能让更多的人将之与欧洲野牛相区分,让公众直观地感受到两者的差异。

他们的观点是:只要物种的所有基因存活的群体中延续,那么这个物种就不能说成是灭绝。

虽然原牛已经灭绝,但其基因保留在现存的家牛体内。通过逆向育种,可以让原牛重生,弥补之前人类滥杀直至原牛灭绝的错误。

哥哥海因茨在慕尼黑动物园、弟弟卢茨在柏林动物园各自开展了育种实验。

卢茨·赫克所采用的西班牙斗牛(Spanish Fighting Bull),具有许多原始特征,其体态、角形、毛色均与原牛相似

两兄弟所采用的种牛并不完全一致,比方说:卢茨·赫克(柏林)采用了西班牙斗牛,而海因茨·赫克(慕尼黑)并未采用。

遗憾的是,由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柏林遭到空袭,海因茨的牛并未能幸免于战火,因而目前存活的赫克牛全都是卢茨的牛的后代。

以下是卢茨·赫克所使用的种牛:

匈牙利灰牛(Hungarian Grey Cattle),原产地匈牙利,肉用牛兼役用牛
高地牛(Highland Cattle),原产地英国苏格兰高地,肉用牛
科西嘉牛(Corsican Cattle),原产地法国科西嘉岛,肉用牛,常自由放养
Murnau-Werdenfels 牛,原产地德国,乳用牛
昂格尔恩牛(Angeln cattle),原产地德国,乳用牛
黑白花低地牛(Black-pied lowland cattle),原产地荷兰(?),乳用牛
白帕克牛(White Park Cattle), 原产地英国,肉用牛兼乳用牛
瑞士褐牛(Brown Swiss),原产地瑞士,乳用牛

(以上图鉴尽可能选用了有角的照片,角的形状是重要的表型性状。)

仅用了 11 年,当魏玛共和国即将落幕之时,两兄弟各自宣布:育种取得了成功。

1932 年,海因茨 · 赫克培育出了第一头与原牛相似的公牛,命名为 「Glachl」。它含有 75% 科西嘉血统和 25% 的其他血统(匈牙利灰 × 黑白花低地 × 高地 × 昂格尔恩)。随后,Glachl 及其父亲再进一步同其他品种母牛杂交,以增加后代体重。长相最现代化的赫克牛再同其他地区的中欧奶牛和肉牛杂交。

赫克牛的拥护者通常声称,海因茨和卢茨的育种结果很大程度上同时 「达到了成功」。然而,真是这样吗?

不见得。

这类「现代原牛」通常高 1.4 m / 1.3 m(公牛/母牛),比起一般家牛也未有太大的体型差异,然而比起真正的原牛要矮 20–30 cm;体重可高达 600 kg,但比起真正的原牛 700–1000 kg 还是有差别。

赫克牛与祖宗原牛的差距不只在体型上。和其他家牛相似,赫克牛体态臃肿龙钟,但原牛却肌肉健美。赫克牛的腿比原牛要短,躯干却要长许多 — — 原牛腿长与躯干长度近乎相等。同时,赫克牛的头部显著地小而短,反之原牛的头部长而大,脖颈肌肉发达,肩部肌肉发育良好,脊椎很长,这些特征都是赫克牛所缺乏的。

总之,身体构成比例以及体型上,赫克牛并不是与原牛十分相似,和许多其他的家牛品种也没拉开多大的距离。

不仅如此,原牛牛角独有的特征并未在赫克牛身上重现,赫克牛的牛角形状千奇百怪缺乏稳定性。原牛的牛角自基部向外向上伸出,接着逐渐向内向前收回,末端向内向上挑起。角整体又大又粗,长 80–100 cm,直径 10 cm 以上。然而,赫克牛的牛角外观各异,比起原牛,要么太高挑要么太外扩,长度和直径也没达到原牛的数据 — — 牛角通常与其父母亲极其一致。

赫克牛千奇百怪的牛角形状

毛色上,赫克牛或许和原牛很接近了 — — 公牛黑色,背部由头至尾贯穿有浅色条纹;母牛红褐色。然而,赫克牛偶尔出现浅色脊背,这一点在原牛身上不曾有过。赫克牛的两性异形特征也不明晰;公牛或母牛都可能出现深毛色配浅色脊背,黑色母牛十分常见,浅色公牛也并不罕见。还有其他异常毛色情况,如有浅灰色混杂米色或灰色混杂米色的牛个体。乳用牛特征 — — 白花 — — 也有出现,白花程度不下于荷斯坦奶牛。

(荷斯坦奶牛是最为常见的奶牛品种,中国荷斯坦奶牛便是它与本土黄牛的后代。)

上:雌雄原牛;下:雌雄赫克牛

总而言之,赫克牛呈现了高度的异质性,其程度比任何其他野生动物或是大多数家养品种都要夸张,毛色,角的形状和尺寸,躯体的尺寸和比例都显而易见地变化多端。

它们既重现了人们期待见到的原牛特征,也衍生了许许多多与祖先背道而驰的特征。换句话说,科学家可以把保存有原牛性状的基因选育下来,但非原牛性状的那部分基因却无法除去。

泥沙俱下,实际制造了一种四不像的「弗兰肯斯坦」。

大体上来说,比起原牛,赫克牛有许多方面的差别,更有许多品种的牛比它们更像原牛,如西班牙斗牛(见上文)、Sayaguesa 牛(见文末)、Pajuna 牛、Maremmana primitivo(primitivo 字面意思是「原始」)牛、Maronesa 牛(以上三种如下),等等……

Pajuna 牛
Maremmana primitivo 牛
Maronesa 牛

尽管如此,对于寒冷的气温或是营养贫乏的食物,赫克牛具有更好的耐受能力。换句话说,它们是健壮的家牛品种,足以在恶劣环境下生存。因而,赫克牛可当作野生牛类野放。

由此可见,纳粹渴望复活原牛,并未取得成功,只是培育出一种接近祖先的家牛。然而在上世纪简陋的科研环境与尚未高度发达的遗传学技术之下,凭借最古老的育种技术,能让家牛尽可能返祖,贴近野生牛类,也是很伟大的尝试。

贴有纳粹标记的赫克牛

赫克牛的培育,为后世人们继续培育牛种积累了一定的实践经验。同时,人们进一步培育与原牛接近的牛种,也是在赫克牛的基础上改进的。在第三帝国殖民扩张及惨绝人寰的暴行之下,还有这么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确实是为数不多的「善举」。

「复活」后的「原牛] 被安置在 Schorfheide-Chorin 生态圈保护区(Biosphere Reserve)以供纳粹党人观赏并狩猎。

Schorfheide-Chorin 生态圈保护区地处德国东部,紧邻波兰边境,是原牛曾经的栖息地之一
1938 年,德国人在该生态圈保护区观赏赫克牛

目前,全欧洲大约有 2000 头赫克牛,其余地区还有少量。

由于赫克兄弟在国内富有盛名,德国多数动物园都有赫克牛展出。

紧靠柏林的 Falkenthaler Rieselfelder 便有赫克牛,图林根州(Thuringia)耶拿(Jena)附近的 Nesseaue 自然保护区、巴伐利亚州(Bavaria)奥尔巴赫(Auerbach)附近的 Grubenfelder Leonie 自然保护区也安置有赫克牛。

在荷兰弗莱福兰省(Flevoland)首府莱利斯塔德(Lelystad)附近的 Oostvaardersplassen,有大约 600 头赫克牛自在游荡。

法国在 2000 年登记在栏的赫克牛有约 100 头。

文章一开头所提到的农场主戈夫所购买得到的 9 头母牛和 4 头公牛是 2009 年由比利时进口的。

Rheingönheim 野生公园饲养的「原牛」

赫克牛的价值不仅是观赏,也有生态学意义。

Rewilding Europe 计划绘制了以赫克牛代替灭绝的原牛,赫克马(由几种古老的马品种杂交所得,改日另行撰文介绍)代替灭绝的欧洲野马(家马祖先),野放到东欧重建生态环境的蓝图。


在赫克牛基础上进一步培育的品种

人们还在赫克牛基础上进行了 TaurOS 计划,该计划是将希腊语的牛转写为拉丁字母的同时后两字大写所得。

TaurOS 计划所选用的牛种与原牛(最下方)对比

(成品见本文封面图,为了视觉效果以及避免意识形态,本文封面未选用赫克牛。)

瓦图西牛(Watusi cattle),巨大的牛角是其区别特征之所在

在德国杜伊斯堡动物园,赫克公牛与一头具备一半瘤牛血统的非洲瓦图西(Watussi)母牛进行了交配。交配产下的赫克牛后代大部分呈现了大且粗的牛角特征。

西班牙斗牛、Sayaguesa 牛、Pajuna 牛、Maremmana primitivo 牛、Maronesa 牛等原始品种也被应用到 TaurOS 计划当中。

部分地区的赫克牛还与原始的欧洲家牛,如 Sayaguesa 牛与契安尼娜(Chianina)牛杂交,以进一步接近原牛的表型性状。这些杂交后代被称作金牛座(Taurus)牛。

Sayaguesa 牛
契安尼那(Chianina)牛,注意其巨大的体型
金牛座牛(Taurus cattle)
金牛座牛的怅望

关于原牛的培育,恐怕还将继续下去。此外,人们已经将原牛基因组测序,也许克隆技术最终能拯救这群灭绝的家牛老祖先。

最后,以金牛座牛的怅望结束本文。期望人类善待生灵,不要再渴望有后悔药。

写于牛科动物年(2015 羊年)金牛座月(4 月 3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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