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奶爸之夜

文 / Megumi看世界(小桔)

娃娃低低的咕嘟聲才響,無痕就醒了。

沒接著聽見玉石輕哼慰哄的聲音,甚至淺柔的歌聲,無痕睜眼側頭,看見妻子臥坐在女兒身邊睡著了。

微散的雲鬢鬆垂,夏日輕薄的衣衫微敞,玉石一手支為枕,一手垂在身側,那手裡還抓握著一把團扇,顯然她就是為了換得他們父女一夜涼爽安眠,一直這麼輕搖團扇消散暑氣,搖著搖著搖到連自己也不敵睏意睡去。

望著心愛妻子輕閉眼眸下的淺淡青影,無痕瞧著心頭發疼,玉石到底還是累壞了。

這個孩子,是他們夫妻盼了多年才好不容易盼來的,可是來的過程卻頗為凶險。


那時他們人在船上,大船遇上大風,驚滔駭浪,可偏偏事情還是掉落在他們頭上。

玉石落海的那一刻,他簡直要發了瘋,深怕那令人懼怕的生離死別又要再來一次。幸好,他能及時躍下,幸好,他能及時找回墜海昏迷的玉石重新擁入懷裡。

他們夫妻在小船上漂流了好幾天,才僥倖獲救。

費斯利手下的那艘大商船,自從他們落海後就一直在尋找他們,可是風暴造成海流混亂,茫茫大海本不知該從何處尋起,所幸風過去時,浪也停了,好不容易有人聽見無痕所吹的龍哨,他們才能順利被找到。

大船在泉州靠岸,修整船隻,等待順風重新揚帆,但無痕與玉石的旅途卻不得不宣告中止。儘管出海下西洋見識是無痕一直想嚐試的事之一,但若是此生再無出海機會,無痕也絲毫不覺可惜。

玉石腹中有了他們等待已久的孩子,說什麼無痕也不肯再冒風險,當下就決定帶玉石回家,回傲龍堡去。

可是玉石動了胎氣,他們只能先在泉州安胎,等到大夫保證玉石的脈象安穩了,他們才再度啟程北上。

要渡江之前,無忌派人送了信來,說是北方形勢不穩,要在江南多安頓幾個據點,無痕與玉石就改往鄂州,在江夏落腳。

一聽說玉石有孕,幻兒無瑕就急著想南下照看,可是秋雨也快臨盆了,最後無瑕只能留在家裡幫著玉娘,等冷剛護送幻兒到江夏也確認過玉石的情況後,才把消息給她帶回去。

玉石一直都很平靜,不管是在泉州安胎時,亦或是北返顛簸的路程上,她總是笑得安然,靜靜的安撫著無痕那經常要忍不住崩裂的玉面。

直到幻兒到來,一進門什麼都拋了不管,明明比玉石矮上一大截的嬌小身子,硬是一把就將大腹便便的玉石給攬進胸懷,無痕才從玉石那驚喜到盈淚說不出話的神情裡深切覺察到自己的妻子對於面臨懷胎產子這件事的種種不安與恐懼。

意外失去過一個,雖然不記得小產時的痛苦,但玉石心裡始終感到歉疚,因此也特別期盼能再次懷上孩子。然而,或許更因為太過期盼了,所以她心上的壓力始終有增無減。

無痕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回想起兩人一起泡在海水裡那時,懷裡的玉石一動也不動,他甚至不敢奢望她肚子裡的孩子還能留住,若不是那份害怕失去的惶恐始終在心上盤旋不去,他又怎麼會在路途上屢屢反覆心緒不安、小心翼翼,稍有不順就險些焦躁起來?
想不到竟然還要讓玉石反過來安撫他。而他卻沒有察覺玉石淺笑怡然的表相下,其實有著無數憂思。

有了幻兒和她帶來那幾個經驗豐富的奶娘、廚娘、嬤嬤幫忙,玉石彷彿安心了許多,加上先前一直留在松院裡的大丫鬟玉玔也同夫婿魏森一起來了,那些等待孩子到來之前的種種不適、將為人母的心境轉折,似乎都有了緩解,也有了傾訴之處。

家裡雖然奴僕不缺,但玉石自幼就缺少女兒家的經驗,又是第一回育胎,能多了幻兒這般知心妯娌相伴,又有情如姐妹的玉玔相顧,到底還是很不相同的。

期待當爹,那種在產房外無頭蒼蠅似來回焦急踱步的心情和傻樣,無痕也總算體會到了。一聽見嬰兒哭聲,就迫不及待闖進門去,也不管旁人就是緊握住玉石的手、親吻她汗溼的額頰,那模樣教幻兒取笑了好久。可是無痕不怕人笑,因為,世間對他最重要的人在哪裡,他就在那裡。

當清洗乾淨包裹妥當的襁褓送回到他們面前,無痕眼眶都熱了。看著啼哭聲量驚人的女兒,在玉石解開衣襟尋到娘親胸房用力吸吮後,終於滿足安靜下來,最後沉沉睡去,無痕胸臆間鼓脹著的,是無法對任何人言說的幸福感。

他就坐在床頭,緊緊擁住玉石和他們的孩子,除此之外,別無他顧。

他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他和她,永遠不分離。

待到孩子滿月後,幻兒準備在春暖花開之後北回。那時,幻兒問過玉石的意思,問玉石是不是帶著孩子同她一起先回傲龍堡去,等無痕江南的事情處理好了再回北方一家團聚。

玉石拒絕了,她說她寧願留在江夏與無痕一起,她已經有了決心,一定會努力照顧好她的家、她的孩子、她的丈夫。
於是,只有玉玔和魏森留下,其他人則隨幻兒北返。告別幻兒雖然令玉石不免鬱鬱寡歡了好幾日,但一家人的日子倒也越過越有模樣,曾經當過好幾年捕頭的玉石,打理起家事來,也是相當有模有樣的,加上有玉玔幫忙,府裡處處井井有條。

無痕每日不管多忙,一定會回房飲下玉石為他溫妥的茶,夫妻倆閒聊交換著彼此一天的際遇,他們相互約定,未來不論什麼事都不要相互隱瞞,也不可逞強吞忍。

玉石雖許了諾答應不逞強,但她親力親為的性子沒變過,只要事關無痕和女兒,她能做得到的,絕不假手他人。
無痕拿玉石沒辦法,只能寵著她,加倍加倍的疼寵著。他喜愛的女人,他珍愛的妻子,不管想做什麼事他都會由著她去。

他只需要看著她、顧著她、守著她,然後不著痕跡的出手幫忙就好。


只是,看來光是這樣做還不夠。幾個月下來,光是照顧孩子,就幾乎佔去了玉石所有的時間精力。

伸手輕撫過那眼下青影,無痕支起身調整玉石睡姿,抽走她手裡的圓扇,讓她能睡躺得更為安適。

夜裡孩子易睡易醒,為了怕她啼哭吵著無痕歇息,玉石總不免要反覆折騰、不斷誘哄,這一切無痕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心疼,只是惦著可以怎麼去分擔玉石肩上的重量。

輕撥玉石垂落的髮絲,無痕的吻輕印在她眉心上。

或許是覺得親爹實在太不把她放在眼裡了,娃娃睜亮了晶晶大眼,然後眉頭一皺,渾身掙扎起來:

「唔嗯……嗚……」

抱起那不斷踢動的小小身子,無痕朝自己女兒扮了個臉,笑著說:

「珩兒乖,答應爹,你可別哭,要是把你娘親吵醒了,爹就要罰你了哦。來吧,爹瞧瞧你怎麼啦……」

眼睛餘光看見玉石仍靜然安睡,無痕笑了笑,才抱著女兒下床汲鞋往窗邊走去。

夏夜微涼,晚風裡薰著淡淡薔薇香氣。知道玉石特別愛梅苑裡那一蔟蔟的薔薇架,無痕就讓人也在這宅屋院裡種滿了樹叢。

時節入夏,各色薔薇玫瑰月季輪流盛放,晨日賞芳,月下品香,就著窗欞邊造的矮榻,既能歇息又能觀景,而玉石也總把這屋子佈置得舒適宜人,斟上一杯茶,帶上一本書,就能閒坐一下午。夫妻一同坐在榻上,賞著月色,聽著女兒牙牙學語,實在一大樂事。

剝下伸出窗架那枝艷紅月季外圍的一片花瓣,無痕把花瓣晃到女兒眼前逗著。

「珩兒,你瞧,這月季花是不是又香又美呀?你可知道,你娘親頭上簪著月季花的模樣有多美,她一身紅衣向我走來,我什麼都看不到,只看得見她的笑……」

娃娃精神來了伸手想抓住爹爹手裡的花瓣,轉移了注意力,原本苦皺著的眉頭也不哭轉笑。不過,無痕已經摸著尿溼的布片,心裡總算明白女兒半夜醒轉想哭鬧的源頭。

繼續抱著女兒轉進後堂,瞧見衣箱上整齊疊著一落布塊,無痕咧開白牙,有些得意的對女兒眨眨眼,說:

「讓你娘親照顧了幾個月,你這丫頭不知感恩,還盡折磨她,把她累成那副模樣,今兒個就換你爹來侍候你如何?」

娃娃不回應,兩手高舉,就想搶抓無痕手裡搖來晃去的月季花瓣。左一揮,落空,右一揮,總算抓到了。

看著女兒露出和自己相似的笑容,無痕故意嘟嘴含怒的說:

「哼,你可別小看我,我包這尿片可是出過師的。」

順手抓來一塊乾淨布塊,無痕把女兒放在小几上,解開了繩帶,換掉髒汙,清洗擦拭乾淨後,換上新尿片,才把衣兜重新穿戴好,動作果真乾淨俐落。

「瞧,不賴你吧,你爹我手藝好著呢。」

娃娃咧嘴笑著,唔唔說著沒人懂的話,像是給了她爹爹一個贊許,然後把手裡的花瓣再一次塞進嘴裡。

唔,看來你也不是一無是處的傻爹嘛……

「好說好說,這手藝我六歲就會了,不信去問問你無瑕姑姑,她小時候的尿片有一半以上都是我換的。」

那一天,幻兒原本趕在北歸之前想把他找來特訓一番,可是見無痕不管是巾布該怎麼折、繩帶該怎麼繫,全都一絲不苟,卻反而被他俐落的手法給驚訝到說不出話來。或許正因為理解到無痕就是玉石最好的幫手,幻兒也才能真正安心的回傲龍堡去。

雖然無痕沒說出口,但他心裡是想長留在南方的,在他看來,玉石離開傲龍堡後笑容更多、心情也更輕鬆,也許對他們一家而言,江南才是更適合他們安身立命、開枝散葉的地方。

只不過,這事他還沒同玉石商量過,興許,等天香樓開張的事處理好了,再細問玉石的心意吧。

淨手打理好一切細瑣,抱起女兒,回到前屋裡,把她手裡嘴裡的花瓣全拿走,還沒等那小臉皺起,無痕就自竹壺裡傾出茶水在小杯裡,然後,食指浸了溼,靠近女兒嘴邊。

「珩姑娘,既然都餐過英了,不如也飲飲露吧?喏,這就是你娘親親焙親泡的竹葉茶,還加了竹葉上集來的露水,你記著這個味道,這可不是誰都飲得到的。」

娃娃張嘴飲下爹爹指尖滴落的茶水,飲完似是覺得不滿足,還抓著親爹手指不放,無牙的嘴吮得笑眼瞇瞇。

又餵了女兒幾口茶水,無痕望著有趣,笑得眉眼舒開,他喃喃的說:

「看來你這小丫頭是吃開胃了是吧,來吧,讓爹想想,這個時辰有什麼能讓你解解饞?啊,有了……」

從昨夜換下的外衫裡撈出個小木盒,無痕說:

「這糖飴呢,是我要送給你娘親的小禮,我想她應該不會介意分你一顆的,要我說的話,你娘親是我見過心最軟,性格最善良的人……哎哎哎,丫頭,別貪心,你只能拿一顆的。」

將女兒抓握手中的小糖球一顆顆全撥回盒裡,只留下一顆。

「噢,是桂花味的呀,姑娘好品味,爹也喜歡桂花味的。」

眼看女兒立馬就要把小糖球給扔進嘴裡,無痕眼明手快的先伸手將糖球捏在指尖上,只讓女兒小口小口舔著。

「對,就是這樣,這糖呢,是要慢慢品的,你得小口小口嚐著,千萬不能著急。起初,你只會覺著甜,好像跟其他的糖吃起來都一樣。然後呢,你就嚐出味道來了,是不是?桂花,對,這就是桂花的香氣,珩兒也喜歡是嗎?別急,等你長大了,讓你娘親教你釀桂花酒,那才是世上最甜的東西,爹這輩子啊,嚐過最香最甜的桂花都是從你娘親的口中嚐出來的……啊,玉石,你醒了呀?」

無痕邊說邊抱著女兒搖晃,等轉向了床側,他那陷入滿滿回憶的低語只能硬生生打住。

望見玉石坐在床上面露赧色,一雙大眼佯怒的瞪著他,無痕的心思有一絲躁動。沒辦法,他總是偏愛玉石這般神情,每當她那麼直勾勾的望著他,就能掀興起他體內從不為任何人起過波瀾的情動。

「大半夜的,你不睡覺同珩兒說什麼胡話呢?」

把指尖的糖飴拋進嘴裡,無痕說:

「咱們爺兒倆一起吃糖呢,喏,娘子也吃一口吧……」

說著說著,無痕單手捧住玉石臉頰,吻住她微張的粉紅唇瓣,就把嘴裡的糖渡到玉石口中。

「如何?桂花味,你最愛吃的。」

那邪笑頑痞的模樣,實在教玉石又好氣又好笑,可是嘴裡心裡又都甜滋滋的,就算有氣也不知該打從何處生起。

「石無痕,你可真是厚臉皮……」

咬著糖的嘟囔,聽起來埋怨得不很真心。

「是呀,今夜我又厚臉皮了。」

咧嘴的白牙,辯解起來更沒誠意。

一杯茶盞遞來,那是無痕啜飲過一口的竹葉茶,無痕說:

「娘子,吃完糖,飲口茶水,咱們就接著繼續睡吧。好不容易珩兒這活力充沛的丫頭總算覺著累了。」

無痕把玉石飲過的杯盞放回桌邊,繼續拍撫著靠在肩上已經不斷打著呵欠的女兒。

踱步回到床邊,玉石本想伸手接抱女兒,可是無痕搖搖頭,他躺下後,把已經閉上眼又打了個呵欠的女兒趴躺在他心口上,然後把玉石也攬躺進他肩窩,才說:

「我抱著她睡,你偎著我睡,這樣再好不過。」

無痕的話,像一道香甜的薰風滲入玉石心裡,她知道,他都懂;他想的,她也都明白。她兩手握著無痕的手,仰頭凝望丈夫低垂的目光,久久,她才能抑住哽咽,開口說:

「無痕,遇見你是我這一生最美好的事。不管你想在哪裡開枝散葉,你身邊永遠都會有我。」

玉石的吻,落在無痕頸脈上。

脈動,激越著。

靜靜的夜裡,一家人靜靜躺臥,等待睡意降臨。左擁右抱的無痕,悄聲的說:

「能擁有你們,才是我這一生最幸福的事。」

月夜將盡,晨星將起,香風薰過,承諾在彼此心裡,矢志不移。

~他們這一家,會一直一直很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