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溝仔尾ㄟ—社區的自主動能

這篇文出現在劇場都還沒舉辦前,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劇場的內容,以及會不會成功,當然溝仔尾的開發案還在持續的進行,未來會如何都很難說,但我們的確又一次的聚集了這麼多的夥伴、這麼多的人,為這片土地做這麼一件小事。
2008年,當時的市長將所有的溝上人家逐一拆除,還了溝仔尾的那條臭水溝終見天日的契機,整個市區的景象不敢說為之一新,但的確讓人頗有光明開闊的氣象。就我自己的私心,還是覺得當時候的遠東百貨在溝仔尾的路口,仍是突兀且醜舊的惹人礙眼,但我也不曾想到,2018年的一場大地震,竟把這棟代表花蓮記憶的老建築給強制拆毀了。是好事、是壞事我難說,畢竟我許多時候也會懷念,小時候跟著哥哥、父母第一次去到7樓的湯姆熊,震耳欲聾的音樂、機器聲響,令我目不轉睛。
居民的期盼
2014年對溝仔尾而言,絕對是個重要的一年,從2013年聽到消息說要加蓋,一直到2014年終於完工,經歷一段可以說是整個市區建設摩擦最劇烈的時刻。那時候已經開始逐漸有許多藝文店家進駐到溝仔尾地區,消息一放出來,當時帶著《拾紙》的夥伴進入到其中進行採訪,他們希望能夠為這段時間做個紀錄,也能採集居民的聲音,做為反對這場建設最有力的意見。但是他們沒想到,這一場紀錄是為溝仔尾寫下了訃聞,居民的聲音不如他們的想像,反而大力的支持著溝仔尾的重建。「回到往日繁榮的溝仔尾」這句話像是個魔力、具有某種魅力(單押x1),讓每個溝仔尾的住民引頸期盼。
那時候他們出版完了這本雜誌,我與他們討論到這樣的事情,他們說難道都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我坦白的告訴他們,做社區營造是這樣,居民的聲音是我們需要尊重的,民主社會是這樣,如果大家決定了的事情,雖然我們有些時候會說那是多數暴力,但卻悲哀的是大家需要一起承擔。不過我自己也告訴他們,並不一定事情會是如此,人會變、街區會變,時代也會變。

失去河的人們
那時候為了溝仔尾的議題,我讀很多相關建築、空間、營造的書籍,我希望能夠讓我們反對的聲音有更有利的論證。我記得我讀到其中一段特別的觸動我,那本書我至今已經忘了是從哪看見,那時候也沒錢買書,就在圖書館借書、翻書、看書,它這麼說:「一個都市中如果有水流過,那絕對是幸福的,因為水帶給人們的不僅僅是開闊的景觀想像、豐富的地景樣貌,還包含水孕育了生物,給予人們一種生命的安撫與溫柔」。
它寫得就像是個詩人、文學家,但卻確切地從一個規畫師的口中說出,我深信它的話,空間給我們的迷魅,能夠讓建築師與規畫師變成藝術家,就像蘇童這個出身至水鄉澤國的作家,他也曾在《河流的秘密》將自己的人生藉由水敘說:「河水的心靈漂浮在水中,無論你編織出什麼樣的網,也無法打撈河水的心靈,這是關于河水最大的秘密。多少年來我一直難以忘記我老家一帶流傳的關于水鬼的故事,我一直相信那些濕漉漉的渾身發亮的水鬼掌握了河水的秘密,原因簡單極了,那些溺死的不幸者最終與河水交換了靈魂。他們看見了河水的心靈,這就是水鬼們可以自由出入于水中不會再次被溺的原因,他們拿到了一把鑰匙,這把鑰匙能夠打開河流的秘密之門」。
時間的轉機在2017年,我持續的關注溝仔尾的議題第3年後,居民們開始有了一些變化。那一年的公聽會我記得辦了好幾場,我們都看見居民跳起來大聲地反對,再沒有聽到其他人說:「你們又不是當地居民」,過去那些激憤抗議的有志之士,反而不見聲音,係由住民們問著建設處,請問黑白大理石磚與我們的關係是什麼?封人行道學信義區,有考量過花蓮的問題,考量過花蓮住商混和區的問題?南洋風的植物真的能夠遮蔭嗎?更令人感動的是,一個退休的老教師,他拿著麥克風激動的問著,福住橋究竟什麼時候要還給我們?

花蓮老王
也是這一年,我們舉辦了好幾場花蓮市小型的派對活動,也辦了廢墟市集,最後因為Tim的夢,他的返鄉,更是促成了林孫和我們一起想著,我們來重新做點什麼樣的事情吧?溝仔尾的加蓋,就是張麻子開的槍,子彈飛了那麼一會。
選擇用戲劇的方式介入到社區之中,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當然因為那時候的夥伴有林孫,以及後來的宏文、還有山東野表演坊的尉楷,大家大力的支持,促成這個劇場的誕生。但在一開始,我們為與居民接觸,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只做一件事情──開設高齡者的班級。拉了牛犁的資源,進入到溝仔尾開設課程,從今年一月開到現在,沒有間斷過,期間也上了幾次戲劇的課程,還有幾次劇組成員與他們的見面等等。
在整個過程中,沒有說到任何一點事情關於溝仔尾的文化需要保存、溝仔尾的故事多麼重要,或者溝仔尾不該是長這個模樣……。很單純、很單純的,就是與長輩們相處,上著健康操、長輩動手動腳的課程,也找新住民姊妹帶他們上課、煮異國料理給他們吃。直到最後,才終於邀請他們進入到劇場裡面一起演戲。當他們看到有這麼一群青年,希望能夠把過去的溝仔尾演出來,希望看到最道地的溝仔尾;在這個時刻長輩們才逐漸的了解,過去自己忽視地方的那些文化與歷史,原來是珍貴的、感人的,甚至會引起青年們──哇──地一聲的東西。
我想也才從這個時刻,他們才逐漸地發現,溝仔尾沒有必要「回到往日繁榮的時光」,那些繁華的、鼎盛的日子並沒有被水泥加蓋所封住,因為他們還在,那些記憶還留存在他們的心中,人在事情就有機會留存。他們可以與在場的青年們一起,透過戲劇的方式演出來。

演一場戲不是目的
演一場戲不是我們最終的目的,重要的是演這麼一場戲的過程裡面,青年重新認識溝仔尾,長輩們重新發現溝仔尾的價值。畢竟戲幕總有落幕,可生活還會持續。2014年走過3、4年,居民們的贊成到現在的反對,當然是一種變化。如果總結起來,或許也能夠給更多人當作參考,的確因為台灣都市化的進程到現在,會遇到越來越多類似的問題出現,社區的工作者與社區如何在其中自處?
過去我們常見到許多人上街頭抗議、地方頭人的呼喊,但是這麼多年來,多少次的抗議成功?多少次民眾的聲音被那個要拍桌不知道幾次的政府聽見?但是街區的聲音居民自己聽得見。這幾年居民的意向轉變,絕對不是因為我們花蓮老王,也不是因為過去的裏花蓮所導致,而是越來越多的青年返鄉、越來越多的人積累的事物,還有居民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感知,最後促成了他們對自己的居所開始重新檢討。
還是要回歸到那一句話,讓子彈飛一會。有些時候並不一定要積極的介入到居民的內心,告訴他們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他們自己便能夠判斷,我們需要做到的,只是在當他們需要麥克風的時候,多給他們一個舞台、再多給他們燈光,最後幫他們找到觀眾。

花蓮老王到底是誰?
我更願意說,花蓮老王是Tim的夢想,他所構成的一切。但是他肯定會說,花蓮老王是每一個關心這片土地的人,是一直總支持任何人在他們地頭胡搞瞎搞的張里長、黑人里長,也是溝仔尾的居民們寬容的態度與支持的想法;同時也是O’rip的啟瑞哥、民生社區的朋友、牛犁協助的夥伴、山東野的朋友、團隊中的宏文、後端最辛苦的佩芸姊,以及參與劇場的每個青年、Dickies花蓮店、Pay or Die、BMK、已經不見的HERMIT、花創基金會等等……還有每一個駐足溝仔尾的朋友、每一個在2014年至今仍忿忿不滿的人們,有太多太多,真的族繁不及備載。如果你發現沒有被提及,大可以罵我一頓,要我寫上,因為老王是你、也是我,是每一個人,只要你覺得你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