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eam #003

接到一通電話。

「您好,請問是D小姐嗎?是,我們這裡是△△醫院。不好意思必須要告訴您,上次的抽血報告出來了。我們發現您似乎感染了一種罕見病毒,通常是經由危險性交、針筒、或不乾淨的貼身用品所傳播的。不,您不用特地趕來醫院一趟,為了保險起見,我們已經派遣專人小組到您的學校,替您再做一次抽血檢查。是,是,麻煩您到您的系館等候即可。好的,如果還有問題,請回撥這支號碼就好了。不客氣,掰掰。」

我在女生宿舍的交誼廳裡遊晃。準備隱沒的夕陽困在生鏽的窗格裡,被細長的縫擠出一地橘黃色的光。我有點沮喪,這樣的死亡宣告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這次竟然有抽血報告,即使我根本就不記得自己最近什麼時候去過醫院。不過沒關係,我想我還有一次機會。等待抽血小組來找我吧,也許他們的設備比較仁慈、針筒比較敏銳;希望它們比想置我於死地的人更善解人意一些。

如果我真的得了這樣的絕症,大家會怎麼看我呢?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張圖樣,圖樣上有名字,歪斜的排版配上整潔的字體。是他。該不該向他求救?但隨即耳邊迴響起可能的答案:「得到就得到了啊。妳害怕嗎?不是告訴過妳了嗎,妳應該live with it。」也是,我應該live with it。像是真的得到了答案,我開始覺得自己不需要任何救贖,但也不完全鬆了口氣。

有點像這樣的畫面:在空無一人的正方形房間,一抹聚光,一只古銅色的鐘擺發了狂似的擺動著。踢、踏、踢、踏,即使焦慮,頻率依然穩定。一隻淺灰色的大手穿牆而過,緩緩地伸展到房間的正中央。「恰!」大手一抓,銅繩應聲粉碎,鐘擺毫無主見地下墜,不偏不倚,掉進不知何時出現的無底洞裡,聽不見碰撞的聲音。

還是無法停止踱步。在樓梯間我瞥見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孩。男孩?女生宿舍?我上前搭話,他說他是來送快遞的,箱子裡裝的是醫療用器材。我很快就明白他要找的人是我,但我沒告訴他,只告訴他跟我走。宿舍離系館的距離竟然如此接近,穿越一座天橋就到了。我帶著他到研究室,跟他說,到這裡為止。研究室前面坐著一排穿著無塵衣帽與口罩的醫護人員,正在交頭接耳,眼神時不時投射到我身上。我不敢跟他們交換眼神,低著頭走進研究室。打開門,每個位子上都坐著我認識的人,連沙發上都是。沒有人說話,他們全都直直地看著我,面無表情,不驚訝也不憐憫。我摸了一下我的桌面,沒有拿走任何東西,然後離開。

一個醫護人員對我說,妳不要緊張,我們只是擔心妳的病是一場誤會,所以想再抽一次血,替妳做更詳細的檢查。我點點頭。她拍拍她身旁的座位,說,妳坐這裡。我順從地坐下。手伸出來。我伸出右手。針筒比我印象中稍大一些,針的粗細像中間尺寸的縫衣針。會痛嗎?不痛。我說謊,其實有點酸痛。抽完一支試管,她說,等一下,還沒結束。她剪開我的衣服,從右肩開始。我看不見她口罩底下的表情,但她迫不及待地把針插入我的肩膀,很快地吸滿一支試管。還沒結束,接下來是脊椎的位置,然後是腰,還有頸動脈……

我有點困惑,抽血的過程怎麼會這麼繁複並且開放,迷糊之中我彷彿看見大家正在旁觀整個過程。我看著我的血液一管一管地被收編,暗紅色的,充滿雜質,整齊地排列在我身邊。我開始暈眩。那些刺痛我都可以忍受,但當我看見那些血液時,我幾乎要發狂。我從不知道原來我這麼怕血;而它曾經是自己的,現在我卻無法確定它是不是屬於我。替我抽血的醫護人員,臉上的口罩開始變得透明,我看見她笑得猙獰,且毫不掩飾自己的笑聲。等一下,她愉悅地笑著說。還沒結束,我們要檢查得很仔細很仔細。我想要起身離開,但精疲力盡的我連喊叫的力氣也沒有。忽然我看見自己的身體,自以為是的反抗看起來只是無助的抽搐。最後,她將我擺平,戴著輕蔑的笑,荒腔走板的儀式即將進行到最後一個步驟。針筒對準了我的心臟。

我躺在床上暈了十幾分鐘。是夢。已經不是第一次夢到絕症,也不是第一次在千鈞一髮之際醒來。更詭異的是,針插進皮膚的酸痛感覺,到現在都還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