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歌一個故事(1):A Case of You — Joni Mitchell

他一早就被鄰居的敲門聲吵醒。
鄰居來要上禮拜郵差投錯房號被他一併收起的信。最有可能放置信件的書房雜亂得很,帳單信件混著報紙書刊CD隨意地疊散於桌面,連他自己都不知當初收在哪裡,反覆翻了好幾遍,才發現被壓在一疊書的最底層。翻找的全程鄰居皆拘謹的站在一旁,一副並不打算跟他打屁哈拉的樣子。平常只有出門回家剛好遇見時會打聲招呼的人,突然因為另一位陌生人的疏失而被硬塞在同一個房間裡,顯得格外尷尬。他搔了搔頭,勉強在將信件遞還予鄰居時,擠出一個問句。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這大概是關於什麼事的一封信呢」(如果不方便回答也沒關係?)
要回覆一位朋友的,鄰居說。喔好,他回答。
我先走,打擾了。
不會,抱歉不小心拿到你的信。
他送鄰居出去。
*
關上門,他才發覺,這是幾個禮拜以來第一次,他跟除了超市店員以外的人說上話。這些日子,他竟無意識地死賴在家,看電視滑手機看小說,打發著一天就過去了,然後再一天,再一天。這樣消磨生活的過法也無有好壞,他想,在她到來之前的生活就是這樣,她走了以後自然可以用相同的方式繼續。
儘管如此,他並不打算將所有事物皆回復至她不曾在的狀態。這樣做既不實際,也缺乏樂趣。他必須承認,在她離開所造成的傷害裡面,有一個新世界就像水墨暈開那樣慢慢地自黑暗中成形,帶給他另類的快感。他用關於她的回憶鞭笞自己,用曾有的想望餵養自己,然後再用酒精和自慰讓一切變得更清晰也更空虛。
他將如常浪費今天餘下的時間。然後,也許到了傍晚,他會翻開那張電影票的背面。
*
她離開的那天,把前一晚他們一起去看的電影票根留給了他。一直以來,他們若一起看電影,都是各自拿走一張。她會將票妥善收存,而他則會混同發票和吸管套,隨意放於桌面,或是充當書籤。那天他醒來,她已不在,身旁些微凹陷的枕頭上躺著一張電影票,正面隱隱約透著背後原子筆的字跡。他不敢翻面去看。
他記得看過一部電影,描述兩兄弟在其漫長的一生中,互相折磨彼此的故事。電影的結局是,發瘋的哥哥在狠狠的羞辱了弟弟一頓之後,點火將家裡燒個精光順便燒死自己,事後弟弟卻發現,哥哥留了一封充滿讚美與祝福的遺書給他,彷彿一封寄錯地址的信。他不要看到這樣的東西,他不需要她離他最遠的幾十秒,定義他在此之前以及從此以後的時間。
*
然而,他仍舊好奇,在最後的最後,她所留下的資訊。關於她的情感隨著時間漸次淡去,唯有一些不重要的細節留了下來:她頭髮的味道、走路的步調、寫字時手肘向外張的角度等等。情感和回憶會背叛你,變成和原本完全相反的事物,但資訊不會,資訊就只是資訊,所以很安全。有時,他也希望能夠將她通通兌換成那些零碎的資訊,可惜辦不到,因此他只好靜靜地等待,等到那張電影票也變成除了資訊之外別無其他的東西,他再將它翻面,然後好好的收於一疊書的底層。
“Oh you are in my blood like holy wine
You taste so bitter
And so sweet oh
I could drink a case of you darling and I would
Still be on my feet
Oh I would still be on my feet”
一首歌一個故事:為自己喜歡的歌寫一個可能跟歌詞也沒什麼關聯的故事,當作寫字的練習,同時也用以自娛。每週三刊出,請多指教,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