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新聞」一詞在近幾年來的使用頻率之高,幾乎已經充斥著我們每天的生活。若注意大眾對於假新聞的態度,會發現時常伴隨此議題而出現的,是一股莫名的恐懼之情 — — 深信假新聞非常糟糕,並將嚴重摧毀我們的民主社會。
這種論調乍聽之下是有幾分道理,然而究竟有多少研究成果能夠支持這個看法?這麼問當然不是主張假新聞完全不存在害處,只是在提出質疑:萬一錯估其帶來的傷害,我們所採取的對策非但不能對症下藥,甚至可能會有矯枉過正之虞。
面對上述的擔憂,我們需要對假新聞現象進行全面性的探究,同時結合哲學、政治學、社會學、媒體研究等跨領域的觀點及研究成果,才有可能給出恰當的回答,而這將會是項非常浩大的工程。
網路上已經有許多精采的假新聞討論,本文希望能錦上添花,將自身對於假新聞現象的觀察稍作整理後呈現,並拋出一些我認為至關重要的問題,以豐富既有的討論框架。
在接下來的篇幅中,我會先將針對「假新聞」一詞作概念分析,接著檢視及評估現有與假新聞相關的經驗證據,並以討論幾種常見的回應方案作結。
主要的主張如下:
- 「假新聞」並非一組固定不變的概念,不存在充分及必要條件,需要依其所在的特定脈絡下進行理解。
- 關於「誰相信了假新聞」以及「假新聞帶來了什麼傷害」這二個問題的答案都仍不甚清楚,也不夠具決定性。
- 在傷害經常不夠明確的情況下,我們應更周全地考察每項回應措施背後的規範性基礎。
如果只用一句話貫穿本文,那就是假新聞議題可能比我們所想的要更複雜,無論是關於假新聞此一概念本身、其導致的各種後果、以及如何恰當地回應它帶來的挑戰,每個環節都值得我們作更整全及深入的探究。
# 假新聞是什麼?
公眾對於假新聞並無統一的理解。有些人所講的「假新聞」,指的其實是像意見、謠言般的「假消息」,又或是「錯誤的新聞」(news that is false)。
因此,我認為假新聞難以用一個固定的框架進行概括,不存在一普遍的定義。
儘管如此,我們仍有一些線索可循,假新聞時常會以下述的樣貌出現:
一則假冒成真實新聞並服務特定政治目標的誤導性資訊。
其中又可拆解成三個部分理解:
1. 假新聞是一則新聞報導
這聽起來像一句廢話。但假新聞作為新聞的一種型式,至少與純粹的意見、謠言、以及在私人平台上傳播的資訊有所區隔。
新聞報導通常需滿足一定的知識標準,需根據可被經驗或科學驗證的事實或證據,以發揮教育、使大眾知情的功能。
假新聞冒充自身的知識地位,將自己偽裝成真實的新聞報導,藉此取信於大眾。
2. 假新聞具誤導性
誤導大眾主要有三種方式:(i)錯誤地報導事實、(ii)讓閱聽者忽略值得關注的消息、(iii)影射、暗示錯誤的事情。
若用是否具「誤導性」來診斷假新聞,則:
假新聞不需要全為假。
即使新聞的內容全部為真,仍可能透過選擇性的偏頗報導,或惡意拼湊事實以暗示錯誤的因果關連,進而創造出極具混淆性的新聞內容。
並非所有錯誤呈現事實的新聞都是假新聞。
一般人不太會將無心造成的新聞錯誤直接等同於假新聞談論(即僅滿足(i)時),故一些學者認為應納入「新聞製造目的是否為蓄意欺騙」作為假新聞的判定標準,亦即假新聞是種「不實資訊」(disinformation)。
然而,意圖到底該如何判斷存在著爭議,不同人可能會對於同一件事件得出不同的意圖詮釋。例如假新聞的經典案例 — 北馬其頓共和國的青年網軍,我們可以辯稱,他們製造假新聞的主要意圖是為了藉由網站流量而取得廣告收入,並非意圖使他人上當;而結果導致了數以萬計的民眾受騙,僅僅只是過程中所產生的副作用而已。如此一來,這則經典案例難道就不屬於假新聞了嗎?這似乎背離我們的直覺。因此,意圖的討論固然重要,它仍非一項絕對的指標。
3. 假新聞為政治目的服務
假新聞頻繁地出現在政治人物的言談中,使得它應被放到更大的政治脈絡下來檢視 — 它可以作為政治宣傳工具,宣揚特定的意識型態。其替政治目的服務的途徑,主要可分為「製造及傳播假新聞」以及「向他人做出假新聞指控」二種。
- 人們透過製造並傳播誤導性的新聞內容,藉此替自己的意識型態背書,順便也向對立的陣營挑起混亂。此用途並不專屬於光譜某一端的政黨或標榜某一身分的群體,甚至也可以用在好的地方(參考印尼青年創立的假總統候選人帳戶一例)。
儘管該案例較類似於政治諷刺的性質,但它背後的精神似乎在宣告,模糊真理的標準不會是僅供掌權者施展的伎倆;其若被大眾恰當地使用,或許能促成一些積極且正面的社會助益(if any)。 - 除了製造與傳播假新聞之外,「假新聞」該詞本身也作為一種修辭武器,用以攻擊政治對手的名聲及信譽。指控某一報導為「假新聞」,我們不僅在描述該新聞內容錯誤或含誤導嫌疑,且還帶有評價性的成份 —我們在譴責該新聞的出現,醜化或瓦解其背後媒體所具備的公信力,並要求著他人不應輕信該報導。
# 假新聞如何影響我們的社會?
要回答這題,可以先從下面二個子問題著手:
1. 誰會去相信假新聞?
答案很有可能是我們全部人。
有研究的確發現,假新聞更容易騙到那些不經常進行批判分析思考的人。然而身為人,我們也同時受到許多心理學效應的影響。一些研究就顯示出,重複地接觸相同資訊、或是接收來自不熟悉來源的資訊,皆可能提升我們對於該資訊的信任程度。若再輔以考慮諸如確認偏誤、逆火效應等大眾所熟知心理學研究,那麼在假新聞的議題上,我們或許沒有太多好理由堅稱有誰得以完全倖免於它的作用。
2. 假新聞帶來什麼傷害?
在此我將對傷害的理解分為二種 : 政治(狹義式的理解)層次的傷害以及非政治層次的傷害。
- 政治層次的傷害在於,假新聞削弱了選民的知識能力,導致他們選出較差的候選人,制定較差的公共政策。但話說回來,公民是否確實基於自身知識而進行投票,也是件有待商榷之事(推薦閱讀:Jason Brennan 的《Against Democracy》)。
- 而關於非政治層次的傷害在於,假新聞有可能改變人們相處的方式,使我們的人際關係惡化;這是在討論假新聞時往往容易被忽略掉面向。看看臺灣的藍綠雙方支持者怎麼對待彼此,即可略知一二。不同政治立場的人們彼此作為政治上的對手,然而無法調和的似乎不只政治上的價值,於私底下他們也幾乎不太可能與對方成為真正的朋友。與其說這是缺乏容忍不同立場他人的公民品德所致,不如說是政治上的隔閡已然具備影響大眾該如何相處的能力。
關於後者,已有研究顯示了黨派的偏見如何在非政治領域起作用:
研究者設計了一個情境,要求一千多名參與者閱讀高三學生的履歷表,並想像自己是審查官,評估升學獎學金該如何發放。他們刻意讓參與者必須在支持民主黨的學生和支持共和黨的學生間選出獎學金的贏家,其學生的背景條件可能相同也可能不同。實驗結果顯示,學生的資質對受試者的選擇並無顯著影響,且有將近80%具有黨派立場的受試者(無論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選擇發放獎學金給與自己相同政治陣營的學生。換句話說,即便支持另一黨派的學生條件更加優秀,多數已有黨派立場的人仍傾向偏愛支持同黨的應徵者。
(Iyengar, Shanto and Sean J. Westwood. 2015. Fear and Loathing across Party Lines: New Evidence on Group Polarization. Americ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59 (3): 690–707)
這份研究似乎宣告著,傳統那條切分政治與非政治的線其實是相當模糊的,政治上的喜好傾向很有可能會滲透至其他領域,影響我們於非政治範疇的選擇。
而假新聞受惠於社群媒體的渲染,在生活中就像是細菌般無孔不入,其對政治意識型態的塑造與深化 — 例如透過演算法導致的「過濾氣泡」(filter bubble)或「回聲室效應」(echo chamber) — 也扮演關鍵的角色。
我們或許可以合理推測,越來越多的假新聞出現,不只會使政治環境變得更加不穩定,也會向我們如何對待彼此 — 諸如維繫友誼、雇用員工、或挑選伴侶這類的選擇上 — 帶來巨大(且可能是負面)的轉變。
# 那我們能怎麼辦?
對於假新聞現象,社會上有三種常見的回應,它們彼此間並不互斥 :
1. 企業的自我規範
企業可以訴諸市場導向的解決方式,讓假新聞的製造與傳播變得更不符合成本,例如禁止特定網站藉由流量賺取廣告收益。但此種方式並無法徹底有效回應那些以政治宣傳、資訊戰為目標的假新聞。
除了訴諸市場機制,企業也能夠與第三方的事實查核機構合作,以打擊假新聞。這麼做或許能有效偵測到帶有惡性政治目的之假新聞,但這些第三方事實查核機構實際上能多大程度地免於政治及利益的操作,似乎也沒人能夠保證。
另外,企業本身是否具有自我規範的動機並不甚清楚。自願配合審查確實能夠替企業博取美名、提升大眾信任的程度。但對於具有壟斷地位的科技公司,允許假新聞在平台上流竄,分析其如何被留言及分享,將能產生了大量關於用戶的政治傾向資訊;而蒐集這些互動資料對於公司而言是有利可圖的,因為其將可用於行為定向的廣告行銷。
2. 批判思考教育
那如果透過教育提升大眾的媒體識讀以及批判思考能力,有辦法對抗假新聞嗎?首先,教育通常需要較長時間才能發揮成效,但社會也會需要立即性的回應,故教育路線至多作為輔助性的措施。
其次,支持教育路線者則需要回答教育推行對象和內容為何。是只針對學生,還是應該擴大到社會上的所有人?而施行如此的教育會不會對某些群體造成不公平的負擔?此外,這裡所教導的批判思考等同於純粹理性式的思考嗎?當搖起了理性這面大旗,教導大眾辨認出了假新聞,然後呢?社會似乎有著比真假資訊判斷更深層及根本的問題值得優先處理。
假新聞僅是當代社會問題所投射出的冰山一角,而一套理想的批判思考教育不應只是重申真理好棒好重要,並迫使大家去相信它;而是應包含更多實踐知識的層面,教導我們到底該如何與意見不同或根本不在乎事實的人們相處;這才有辦法作為在政治現實變動如此迅速的多元社會下,一帖較佳的解方。
3. 國家與法律的介入
國家當然可透過向個人或企業開罰、或設立專職的政府機構,以調查不實資訊。只不過這二種作法在規範面及實務面都將各自遭遇一些難題,尤其是來自於許多人對政府權力的擔憂和不信任。
而在較高的層次上,這條回應路徑也難以避免地將牽扯進國家管制與言論自由之間的爭議。對此,我認為主張假新聞是言論自由的一支,未免太過天馬行空。
言論自由的精神基礎是建立於「意見市場論」(marketplace of ideas)。如同財貨一樣,自由市場需仰賴特定的假設才能正常運作;而假新聞本身的性質與財貨有著根本上的不同,言論交換的場域也不符合自由市場的假設,因此假新聞不適用該市場的比喻,不受言論自由保障。但即使我們同意這點,它又能替政府管制的大門開到什麼地步,仍是另一個爭論不休的戰場。
而最終,要得出一項合宜的管制措施,我們也無法繞開關於「責任」的討論。在道德上,誰應該為假新聞負責?誰應該要因此受譴責?是假新聞製造者、傳播者、媒體業、政府機關、外國勢力、資本主義制度、還是我們所有人的集體責任?就像氣候變遷的議題般,儘管責任歸屬的探討複雜難解,卻是關鍵必要的一環。
我們需要不斷問自己,究竟假新聞挑起了自己的哪一條神經?我們是抱持戲謔的態度在看待假新聞的現象呢,還是它確實讓你產生了高度的不安?而這些輕蔑或恐懼的情緒又是從何而來的?相信在詳細釐清假新聞背後的種種面向及爭議後,或許我們在思考能如何回應假新聞的挑戰上,能夠獲得更明確的指引及憑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