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读后

《江城》是何伟中国三部曲的第一部,作者用平和的笔触,讲述了他从1996年开始在涪陵作了一年多外教期间的经历。

作者的视线不是着眼于北上广这类一线城市的灯红酒绿,高楼大厦。而是把人们的目光引向了一个西南内陆的小镇,关注那里平凡普通人的生活。跟《万历十五年》一样,像用一把解剖刀剖开了机体取了一个切片,以管中窥豹的姿态,透视了改革开放20多年来中国底层劳动人民的精神面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人们受的教育,以及无处不在的政治。

比如讲莎士比亚哈姆雷特那段,对于纯文学的教学,还是有意识形态的影子,用马克思主义阶级划分的方法来分析人物。对于文学作品的分析来说,有些牵强。“有人说哈姆雷特是个好角色,因为他对农 民很关心。其他学生告诉我说,在仲夏夜之梦中,农民乃是最有力的角色,以为所有的力量都是来自无产阶级,那是革命开始的地方。看到学生们和文本发生互动交 流,我感觉不错,然而莎士比亚被共产党的宣传收编,我就美那么大的热情了”。

作者对于用各种主义来结构文学作品,也感到十分厌烦,“什么解构主义,后现代主义,新历史主义。这些都无法简洁清晰地解释出来 — — 就像我这些涪陵的学生面对历史 唯物主义或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那般,踉踉跄跄”。“马克思主义者读后,得出的结论是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者得出了女性主义,后殖民主义得出了后殖民主 义。这就好像一遍遍读一本不知所云的书。“

跑步一章,讲跑步路途中看到的几个标语,从一开始只认识个别字,到渐渐变得认识越来越多的字,犹如一个电脑程序的进度条一样。随着认识的字越来越多,到全部认识了。但是全认出来以后,却没有激动的心情和满足感,没有任务达成后的任何成就感,因为只是空洞缺乏实际意义的口号。建设精神文明,改变生育观念。控制人口增长,促进社会进步。 教育是立国之本。让人联想到1984里面的三条标语。war is peace, freedom is slavery, ignorance is strength。

文章的文笔也很优美,描写江上的船,远处的雾霭,城市里的各种声音。还有城市里出租车司机按喇叭的描写。很贴近现实生活。

“《江城》这本书再一次让我意识到它吸引我的地方在哪里 — -即便是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何伟笔下的中国对于我来说也足够陌生。陌生不是指我没有在 小城镇生活的体验,而是熟视无睹带来的隔膜。任随把我扔到中国的某个市镇,当我看着街道上的人群,周围的建筑,一切都没有多少不同。所有的市镇都是一个市 镇,都有丑陋成一种风格的建筑,都配置有杂货店、小饭馆、洗头房直到汽修店,甚至人们脸上的表情也千篇一律,可以一眼就分辨出他们的社会阶层和从事的职 业。我不会如同何伟一样对某个普通的中国市镇发生如此浓厚的兴趣,因为太过熟悉的缘故,让我难以停下脚步,仔细观察,更不用说为之投入情感,升起各种感 悟。” 引自豆瓣

稀松平常的事在外国人笔下变得很新鲜,许多我们看似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在外国看来觉得不可理解,或者很是有趣。比如纪念长征的演出。民族主义充斥的篮球比 赛,比如对学生守则前三条的剖析,比如跑步拿了第一名,当地人在访问前的愤愤不平,觉得外国人拿了第一名有辱国格,要锻炼身体为国争光之类的豪言壮语。

小说对我们每个人的生活记忆做了一个snapshot: “每一个读过《江城》的人可能都有过类似的人生经历,在涪临的大街小巷里找到某个类似自己的背影。但是,我们中罕有人能够如同何伟一样用键盘把时代变迁中 的 你我忠实记录下来,不单单是个人命运的起伏,而是包含街道、食肆、农田、山峦、江水,作为一个整体记录下来。同时,何伟自始至终都在努力理解,而非寻求差 异,使得这本书拥有了一种温柔的力量。如同他不厌其烦描写的长江水一样,有一种博大的包容和温柔的怜悯。因此,《江城》超越了是或者不是,喜欢或者厌憎, 让何伟如同一个天真的涪陵人那样,重新审视这座城市和这里的生活。” 引自豆瓣

读完江城以后我在想,是不是所谓的经济成功就能够掩盖政治意识形态一元化的单调。有人说,以为这本书西方作者能够客观地看待中国,但是还是带有个人 opinion的,是否西方客观叙述在中国所看到的一些事实就是不客观,而无尽的赞美就是客观。正所谓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还有位同学提出了作者以西 方意识形态来评判中国的意识形态,中国经济的成功能够背书中国意识形态的合理性,而西方遭遇的种种困境能够说明西方的意识形态也不是那么完美。这种论调跟李世默那个混淆视听的演讲《两种制度的传说》异曲同工,基本上是存在偷换概念。中国原本的官方的意识形态是要消灭推翻资本主义,这条路基本上死路以后,邓 小平以降的历代领导人,推出了经济上市场化,政治思想上继续毛化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结果现在就是权贵资本主义盛行,老百姓并没有捞到多少好处,建三 峡大坝,政府官员捞到了政绩,韩三明这种普通百姓,并没有得到多少实惠。

鲁迅说过:“中国人或是把外国人看作鬼,或是当成神,鲜有将其视为同类者”。现在这种心态依然存在,如果西方媒体对于中国的报道是肯定或者赞同,例如上了 Time百大影响人物,或者神舟上天被肯定,则沾沾自喜,说Time,CNN或者New York Times都报道了云云。若是有了不为政府喜欢的批评性报道,则说别人有偏见,并不真正了解中国,反华诋毁中国云云。就是这么分裂,对同一个媒体可以用完 全相反的态度。客观的媒体没有所谓正面报道负面报道之分,只有基于事实和非基于事实之分。

母国急切的需要别人认同,也是心理不自信的表现,所谓三个自信,其实是不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