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

當年街上的路燈還是熾白色,底下通常盤旋著眾多不知名的飛蟲。她只知道那群圍繞著街燈飛舞打轉的昆蟲裡肯定有隻叫作隱翅蟲的生物-是哥哥的好友,似乎是姓葉的一個同班同學告訴她的-其它一概不知。就像她曉得五、六年級的教室就在樓梯頂端的長廊,也清楚五年七班的哥哥是走廊上的其中一間,但往長廊的左右兩端望去,面對著歷史悠久、字跡都糊掉的木製班牌,每間教室長得都一樣,全是一副沉悶死板的臭臉。
 
站在長廊之上,只要稍微仰頭就能看見滿是褐色鏽斑的粗重鏈條,以及它纏繞、封鎖著的漆藍色鐵門。
 
再往上走半截樓梯,你可以親眼看見鏈條上的鏽蝕有多麼嚴重。那粗糙、脆化的觸感隱約訴說著它年久失修,幾乎不需要尖嘴鉗,猛力一扯就會斷裂開來。
 
哥哥從頂樓墜下來的時候,鏈條落在地上,漆藍色的鐵門是被推開的。
 
在她當天的記憶中,只有壓爛的雜草堆和吸收大量血液而顯得鬆軟的泥土。
 
三天後四個六年級的男孩到她家裡道歉,他們的家長則帶著用報紙包的地瓜和水果上香致意,爸爸說那不是他們的錯,是哥哥太愛玩、他沒教好哥哥;而媽媽紅著眼框道謝。
 
七天後-也就是她哥哥的頭七-這個小鄉鎮被刊上報紙。
 
版面不算大,但頗具規模,就在ㄧ翻開報紙的左下角處、標題寫著「四童失蹤,疑遭黑道綁票」的那篇。報導寫得如何她並不是很清楚-她當年才小學三年級,看不懂太多字-不過另外附上的四張黑白圖片就讓她印象深刻。
 
構成圖片的點點墨漬就像通往頂樓的生鏽鏈條般粗糙,也像字跡模糊的班級牌般難以辨識,圖片下方用小字寫上-如有看見疑似的幼童,請盡速與警方聯絡。但她好奇地想著是否真的有人能從圖片上認出陳水木、周天賜、林添財和詹志輝。
 
這起案件再也沒有進展。
 
一直到機車逐漸普及、最後取代了幾根鐵條兩顆輪子組成的腳踏車,成為最好最便利的代步工具;她從高中畢業後到報社工作,嫁給一位姓葉的男人,生了兩個孩子;校方通知舊校舍必須拆除重建,邀請校友前往留念。
 
她在那天碰見許多曾經熟悉的陌生臉孔,當初充分汲取哥哥血液的土壤上種植了一整排又粗又高的阿勃勒,綠樹旁煞風景地停著黃色工程車,車上懸吊著巨大的鐵球,她與先生挑了個好位置-幾株阿勃勒與那棟充滿歲月痕跡的大樓前-拍了張照。
 
幾天後她在報紙上看見學校拆除舊大樓的新消息。
 
似乎是在清理充滿鋼筋石塊、一片狼藉的土地時,發現四副穿制服的骨骸。她之所以這麼不確定是因為報導寫得不是很詳盡,彷彿記者本身也不太清楚事情始末,而且位在報紙第四頁左下方的版面窄小,像是為了填補一小塊不知道怎麼處理的空缺才硬加上去的報導。
 
她走向客廳左方祭拜父母的漆黑色桃木桌檯,從抽屜裡抽出一支香,
 
用桌檯上的打火機點燃後對著金字篆刻李聰賢的牌位拜了拜。
 
 
其實她很清楚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哥哥的日記本把整件事寫得一清二楚。
 
 
鏈條因為陳水木和林添財愚蠢的模擬拔河遊戲而拉斷,在場吆喝加油的周天賜和詹志輝「喉~」來「喉~」去,而哥哥剛上完廁所正走回教室;六年級闖得禍正巧被五年級撞見,他們記下哥哥的名字,恫嚇、威脅他不準告訴老師,不時晃到五年七班外的走廊逛上兩圈。
 
沒多久這種欺凌變本加厲,幾乎每節下課哥哥都被陳水木從教室裡拉出來,一下子要他請飲料、一下子要他學猴子逗他們笑。最後哥哥猶如他們的出氣筒,只要被「請」出教室外免不了是勒索、或者是被拉到頂樓空無一物的平台上圍毆。
 
哥哥的日記本上每篇都寫著懼怕與擔憂。
 
哥哥墜樓的當天他們四個人都在樓頂,林添財向第一位衝上天臺(還氣喘呼呼)的老師說他們只是在玩,沒想到李聰賢不小心絆倒就摔了下去。
 
九歲的她趴在家中的讀書桌上嚎啕大哭。當她拉開專屬於哥哥的抽屜,打算在媽媽淨空前拿走哥哥最鍾愛、裡頭有漂亮貝殼的彈珠好好珍藏,學校的筆記本顯眼地擺在所有玩具上方-彷彿是刻意這麼做的-黑灰色字跡規矩地寫著「李聰賢的日記」。
 
 
之後她做對了兩件事。

在她往後的人生中,從來沒有再對任何事情感到如此難以言喻的確信。
 
 
她拿起筆記本,鞋也沒穿就衝進學校。在一間間看起來同樣乏味臭臉的教室尋問、喊叫著這裡是五年七班嗎?當她找到班級後立即果斷地站上講台,大聲問道哪個姓葉的同學是李聰賢的好朋友?
 
葉同學牽著哭得淒慘的她走出學校,漫步到一方田野處,她才把手中緊抓的日記本交給他看,並要他解釋上面寫的字。
 
他們共同策劃了一場惡作劇,年幼、尚在學習階段的腦袋中,他們所知的字彙其實很有限。她和葉同學還不曉得能致人於死的惡作劇叫謀殺。
 
太陽快下山的時候,葉同學終於找到了在田邊玩彈珠的陳水木、周天賜、林添財和詹志輝,他以李聰賢的日記將四人拐到頂樓天臺,盡可能令他們遠離門口、讓自己靠近半掩的鐵門;她則趁機用家裡拿來綁豬的粗大麻繩穿過鐵門突出的門閂,繞出死結的雛形。
 
葉同學逮到機會鑽出門與牆沿的間隙後和她一起頂住鐵門,倆人既迅速又確實地把繞著門栓的死結綁緊。在髒話以及砰聲不止的撞門聲中,他們一人緊抓一條麻繩,彷彿拔河般把左右兩邊的麻繩拉實。
 
 
八年後利用職務之便她刊登了一小篇尋人廣告,
 
葉志明手中拿著永遠停駐在十一歲的李聰賢,與李春嬌再度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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